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张明 > 范老夫子轶事

范老夫子轶事

  范老夫子者,四川省南部中学高中语文教师也。他是我高中三年的语文老师。我们92年上高中,95年毕业。范老夫子用四川话吟咏古诗词的声音、飘若惊鸿的板书,以及悠然自得的人生态度,就这么陪伴了我们三年时间。20157月底,我回成都参加高中毕业20周年聚会,很开心地与班主任王修维老师、语文老师范朝钧老师、化学老师詹凤臣老师、政治老师童武权老师以及校党委书记姜联寿老师相聚。其实,我想写范老夫子已经由来已久了,这次总算被我抓着了由头。

    范老夫子有着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气质上属于传统文人。他以传道授业为己任,在教学过程中并不是为了高考而高考。这种教学方法固然为追求升学率的校方所不喜,但他着实让我领略了中文之美,并让我培养了阅读这一终生爱好。应该说,尽管我的文章写得不好,但在遣词造句上还算通顺,在表词达意上也算简练,这的确是与范老师的熏陶分不开的。以下姑且讲我记忆中依然深刻的几件事情。

    90年代初期的教学没有PPT,老师必须用粉笔写黑板字。范老夫子有着一手极为漂亮的书法。记得有一次,老范在黑板上写下杜甫的《宿府》,一首七律。一行七个字,共八行,写得洋洋洒洒,布满半块黑板。写完之后,范老夫子行至学生第三排,回头凝视自己的大作。陶醉良久(至少两分钟),然后用自己很有特色的四川口音悠悠讲道,这个字,写得硬是好啊。满堂哗然。

    范老师讲课,经常违背教学大纲。记得有一次,教材上有杜甫《秋兴八首》中的一首,《登台》,也即“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首。老范讲得兴起,索性把《秋兴八首》都讲了一遍。当然,依然是用他龙飞凤舞的书法,以及他口音独特的四川话,给我们展示了杜甫暮年诗作之美。我还记得,老范讲到,唐代的发音与当代的发音不同,有些字要用唐代的读音,才能感受韵律之美。例如,“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杯”字,不应该读bei,而应该读pai

    范老夫子是《红楼梦》的忠实爱好者。有一学期,教材中有《葫芦僧智断葫芦案》一文,这可把老范给兴奋坏了。他把本来应该两三节课讲完的课文,讲了足足两周。大家要知道,我们高中一周上六天半,每天9节课(加上晚自习),两周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记得范老夫子不仅将金陵十二钗的正册、副册的判词全给我们讲了一遍,还将自己投给红学杂志的文章给我们诵读了一番。总之,每次看到红楼梦的小说或电视剧,范老师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就回荡在我的耳边。

    范老夫子对待学生的态度也值得一提。当时我们班有位姓苏的同学,成绩很好,但语文不佳,且非常调皮。有一次是范老师辅导的晚自习,老范发现,小苏在偷偷地看数学书。老范让小苏转看语文,小苏用幽默的语言抢白了几句。同学大乐,老范大怒,于是用两指指着小苏,说道“你。。。你。。。你。。。,真是朽(hou)木不可雕也”。随后几年,这句话成为所有同学的口头禅,经常相互用来揶揄对方。这次20周年聚会,小苏还在大家面前提及此事,搞得范老夫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夫子说,这也是一种激将法。反正最终结果是,小苏高考时语文考得相当不错,上了哈工大。(这让我想起了,证监会主席说,自己数学不好,上不了中文系,只能学财经了,一乐。)

    这次高中毕业20周年聚会,范老师刚好住在成都,在接到邀请后欣然前来。手摇蒲扇,有些仙风道骨。在老师发表感言的环节中,老范回顾了他2007年的最后一课。在那堂课结束时,他给同学们由衷地说,这是我30多年教师生涯的句号了,但是,我真的发现,自己才刚刚学会读书。

    在大家酒酣耳热之际,我给老范敬酒。我说自己最终选择了研究工作,尽管研究领域与文学无关,但自己还算能够写清楚文章,这一能力的养成,以及对阅读的热爱,与老范的教育是分不开的。老范颇为得意,但还是耳提面命,一则希望我未来应多看中国传统典籍,二则希望我淡泊名利、知足常乐,三则希望我能够用柔软的态度来应对未来的挫折。话虽不多,但非常到位。那一瞬间,老范还是20年前那个温文尔雅、谆谆善诱、为人师表的老范,而我还是20年前那个身体淡薄、貌似营养不良,但眼睛明亮的少年。

推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