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张明 > 《多维月刊》张明专访:新常态、金融风险与十三五规划

《多维月刊》张明专访:新常态、金融风险与十三五规划

注:本文为笔者接受《多维月刊》记者的访谈记录,已经笔者审阅,转载请注明出处。

 

看住两道门则“破7”无恙

多维:统计局公布三季度GDP6.9%,如何看待6年来首次“破7”?

 

张明:从三季度数据来看,中国经济增速仍在下行。目前中国经济的低迷源自消费、固定资产投资与进出口这三驾马车同时表现低迷。由于投资占到中国GDP50%,因此投资增速的下滑是中国经济下滑的主要原因。在投资中,目前制造业、房地产与基建三大投资增速都不理想,而制造业与房地产投资下跌幅度尤深。可以预见,如果中国政府短期内要保增长的话,在三驾马车中,政府唯一有把握刺激的就是投资,而在三大投资中,政府唯一有把握控制的就是基建投资。因此一个自然的推论是,如果中国政府要保增长的话,未来基建投资必然会发力。

 

目前,中国经济正处于一个结构转型的阶段,如果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要从投资和出口转为消费,从制造业转为服务业,那么就必须要接受潜在GDP增速下降的这个事实。

 

经济增速的适度放缓是可以接受的,关键看两个附加问题。第一是就业市场。中国政府非常关注就业市场的走向,只要没有大的失业问题,那么就可以接受适度偏低的经济增速。第二就是金融风险。只要经济增速的下行没有导致系统性风险的爆发,风险处于可控范围,那么这种增速下行就是可以接受的。经济增速的放缓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增长动力的转换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对此没有必要过度地焦虑。

 

多维: 9月进口数据很不乐观,下降17.7%,是否理解为中国内需出现问题?

 

张明:当前的进口下降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价格问题,最近全球大宗商品价格持续处于低位,降低了中国的进口成本,另一方面是数量问题,哪怕剔除价格影响,进口量也在显著下降,这与内需疲弱、特别是制造业和房地产下行密切相关。进口偏弱会持续较长一段时间,但对中国而言喜忧参半。一方面,它降低了中国企业的进口成本;另一方面,它加剧了中国的通缩压力。

 

多维:从官方公布数据看,就业情况较好。但人口红利正逐渐消失,制造业已经转向人工成本更低的东南亚国家。

 

张明:人口红利逐渐消失的现象的确存在。从2010年左右,中国人口老龄化开始加速,旧的人口红利正在消失,但能不能挖掘新的人口红利呢?比如在人力资源方面,可以通过加强教育和培训来提高农民工的技能。但在经济放缓的大背景下,正是因为人口老龄化的加剧,才没有形成很大的就业压力。如果中国的人口结构依然像十年前那么年轻,那么到了这个阶段,失业压力一定会凸显,而这将导致政府加大救市政策的力度。从中期人口红利的消失和短期就业市场的平稳来看,两者是并行不悖的。

 

多维:如何理解经济新常态?

 

张明:所谓“新常态”,其实是一个变化的状态,并不意味着我们到达了一个平稳的新阶段。目前我们处于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切换的过程,是传统的增长动力正在消失,而新的增长动力尚未完成成型的过程,是一个充满风险、不确定性和机遇的过程。中国经济怎么度过新常态,其实也是中国怎么翻越中等收入陷阱的过程,因此未来的510年对中国而言格外关键。

 

金融风险浮出水面

 

多维:您认为中国是否会爆发金融危机?

 

张明:中国目前的金融风险,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看。首先是私人部门。主要是企业部门的债务过高。中国国民负债占GDP比重大概在200%左右,在全球位居中游,但企业部门负债占GDP比率达到130%左右,为全球大国中最高的。一方面,国内外需求萎缩导致制造业产能过剩加剧,另一方面房地产行业下行,这两方面压力导致未来几年企业部门可能大规模去杠杆,而这会导致银行坏账风险上行。

 

其次是公共部门。尽管中央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不太高,但地方债务占GDP的比重上升很快。中国官方数据显示,中国政府总债务占GDP比为60%左右,实际上可能是70%-80%。可以想象,一旦银行业出现大规模坏账问题,而政府选择用财政手段救助银行,那么政府债务占GDP比重甚至可能超过90%这个国际新警戒线。未来大家就又可能担心,政府还不还得了钱,政府会不会通过通胀的方式来降低真实债务等一系列问题。

 

最后是对外部门。过去中国国际收支是双顺差,但是从去年二季度到现在是资本账户逆差,这意味着持续的资本外流。可以想象,随着中国金融风险的上升,中国居民对国内金融体系的信心正在下降,加上与美联储加息因素相重叠,中国未来可能发生大规模的资本外流,进而导致人民币贬值压力。如果央行控制不住资本外流,这将导致国内利率上行,从而加速私人部门的去杠杆。

 

如此一来,从私人部门到公共部门,从公共部门到对外部门,对外部门再回到私人部门,三部门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什么可能成为导致中国爆发系统性金融危机的触发因素呢?我认为很可能就是资本帐户的过快开放,从而形成了持续大规模资本外流。

 

多维:有不少西方媒体直指地方债,认为那将形成巨大的债务危机。

 

张明:就地方债而言,总体还是可控的,但其面临两个问题。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债务上升太快。在2008年之后,地方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大概上升了十几个百分点,如果这一上升势头不遏制住,未来可能变得非常危险。特别是考虑到房地产行业下行将会导致地方政府预算外收入大幅收缩,这个问题将变得更加严重。另一方面,目前的解决方法是债务置换。当前的地方债务置换计划其实是以损害商业银行利益为代价,来保全地方政府利益,大规模推广这种债务置换计划,可能严重损害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所以中国政府必须要想出新的方法去解决地方债问题。

 

十三五落实三中改革蓝图为佳

 

多维:十三五规划将GDP增长目标从7.5%调为7%,如何理解?这是底线,还是期望值?

 

张明:从历史来看,一般是底线。但从目前一些政府官员的表态来看,十三五的增长目标更可能是现一个期望值,达不到也行。不过,我建议还是定在6.5%,甚至可以更激进一点定为6.0%。而就十三五规划而言,其实能比较好地落实两年前三中全会的改革蓝图就很好了。三中全会的决议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改革战略,但目前评估来看,部分改革推进比较滞后。

 

三中改革蓝图中,经济结构性改革主要包括国企改革、土地改革与金融改革。而现在国企改革与土地改革推进缓慢,唯一较快的是金融改革。但当其他改革都停滞不前的时候,单推金融改革,就可能导致金融风险加剧。就好比一位运动员,实体改革是上半身,金融改革是下半身,上半身不走,下半身走得很快,肢体动作不协调便会摔跤。如果其他改革停滞不前,而资本账户开放过快,那么金融危机爆发的可能性就会上升。

 

多维:从会议公报来看,您是否认为三中全会部署的全面深化改革的理论全面渗入十三五规划的编制进程之中?五中全会部署的若干工作是否可称之为是三中全会改革的升级版

 

张明:三中全会的改革蓝图的确在五中全会的工作部署中得到了深化,这两次会议可谓一脉相承。

 

多维:我们注意到,五中全会公报形式颇有新意,它不再像以往历次中央全会公报一样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领域平行展开,而是阐述了下一个五年规划期间的发展理念。公报指出,要牢固树立并切实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您如何看待这个变化?

 

张明:这个发展理念无疑是符合世界潮流的,值得赞赏。不过,关键仍在具体细节与执行过程。

 

多维:我们注意到,五中报告里面提出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创新被列为五大发展理念之首,如何理解?之前胡提出的科学发展观强调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如何理解这个变化?

 

张明:这两套理念并不冲突,而是相互补充的。中国经济正处于增长方式换挡过程中,创新不可或缺,而创新的源头在于人。因此,将创新放在首位,与强调以人为本,事实上殊途同归。

 

多维:全会指要朝着共同富裕方向稳步前进,这是1995年以来中共历次五中全会公报中首次提到共同富裕一词,如何理解?

 

张明:几十年的改革开放过后,中国居民部门收入分配失衡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不容回避的问题。因此,通过合理的转移支付与收入再分配机制来实现共同富裕,是中国经济翻越中等收入陷阱、实施经济可持续增长的重要保障。

 

人民币国际化需挤泡沫

 

多维:日前,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一期上线运营,央行说“这是中国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的重要里程碑”。您认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节奏把握的如何?

 

张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是基础设施,自己建立人民币清算体系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路修好了,货币能不能最终国际化又是另外一回事。例如,目前中国很多地方的基础设施不错,但经济发展依然滞后。迄今为止,人民币国际化在跨境贸易结算和离岸市场发展方面都取得很大成就。目前,大约有四分之一的进出口贸易是用人民币结算的,而离岸市场人民币存量超过2万亿元。然而,如果没有人民币升值预期以及较大的境内外利差的话,剔除了套利泡沫后的真正的人民币国际化成绩有多少,目前很难回答。目前随着人民币升值预期变为贬值预期,以及境内外逆差开始收窄,市场主体跨境套利的动机已经明显削弱。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资本账户开放相配合,未来人民币国际化的速度可能显著放缓。总而言之,过去的人民币国际化看似成就很大,但是它背后有很多泡沫,未来可能发生挤泡沫的过程。

 

多维:不少专家预测,人民币年底前加入SDR货币篮子(Special Drawing Right,特别提款权)概率大,并视其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重要指标,如何认为?

 

张明:搞经济应该算清账,应该明白潜在收益以及潜在成本分别是什么。人民币加入SDR,可以比作是一个面子问题。加入SDR在短中期内对中国经济而言的直接收益并不大,因此,如果为了加入SDR,中国政府不得不加快资本帐户开放以及维持人民币兑美元过高汇率的话,这种做法其实是得不偿失的。

 

对于货币国际化,未来十年只要做好以下三件事,十年之后人民币至少能和欧元相提并论。第一,中国经济至少能维持6%以上的增长,尽管这一数字不是很乐观,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第二,中国金融市场需要发展壮大。这里包含三点,一是深,很大交易量。二是广,要有很多的金融产品,三是要有很强的流动性。最后一件就是未来10年中,中国能不能避免系统性金融危机的爆发。

 

需要注意的是,这三件事密切相关,一件做不好就会影响到另一件的成败。所以说,货币化国际化是结果,不是原因。现在不能倒因为果,而要努力推动中国国内的结构性改革。不能想象,当中国经济基本面这么差,金融风险还在上行的时候,人民币国际化能够在短期内取得巨大成功。

 

全球经济四大关键词

 

多维:全球经济增长放缓明显,这个趋势将延续至2016年,您如何看外部环境?您认为美国的经济复苏了吗?

 

张明:美国经济复苏是肯定的,但是复苏步伐是不确定的。美联储步入加息周期是肯定的,不会有新的量化宽松措施出台,但美联储加息的曲线是陡峭还是平缓,我个人认为是不确定的。但是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美国经济复苏强劲导致美联储快速加息的话,我们需要有应对措施,因为这种情景对中国经济的冲击会很大。

 

目前,全球经济有四个关键词。一是停滞,危机过去已经7年,但全球经济增长依然处于比较低的水平。二是分化,发达国家中,美日欧复苏情况不一样。新兴市场这边,中国、印尼和印度等是增长较快的一极,而俄罗斯和巴西等国家是增长较慢的另一极。第三是动荡,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变动,依然会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全球金融市场的扰动因素。第四是碎片化,以最近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IPP)为例,本来我们有全球统一的贸易规则,但是出于对中国实力上升较快的担忧,美国开始试图在全球范围内构建新的、把中国排除在外的、高标准的贸易投资规则,而中国政府也在积极应对这一挑战。这种碎片化的趋势也会影响全球贸易金融一体化进程。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