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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师大旧忆

注:本文为《金融博览》专栏文章,发表于2022年第10期,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谨以此文献给母校120周年校庆。文中配图摄于三台县芦溪镇鹤林村。

 

今年,是我的母校——北京师范大学建校120周年。我1995年进入北师大经济系读本科,1999年起在北师大经济学院读硕士,在师大校园里先后住了七年。虽然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离我离开师大已经20年了,但每次回到师大校园,都会感到莫名的亲切,以及一丝惆怅。尽管校园里已经旧貌换新颜,但驻留在我脑海里的,依然是九十年代中后期的校园风物。
 

师大东临新街口外大街,西面与北邮仅一墙之隔,南临学院南路,北面是北三环。学校位置可谓得天独厚,与远在四环外的海淀诸校相比,可称得上是市中心了。

凡是师大毕业的学子,大抵都知道“新马太”的说法。所谓新马太,是指新街口、马甸和北太平庄。有情趣的哥们可以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女朋友,在这一带晃悠一下午。给女朋友来枝五块钱的玫瑰花,两人买上一支老冰棍与一瓶北冰洋,最后买上一份报纸,再到附近的双秀公园(门票两毛)找个树荫,就可以逍遥一下午了。

师大本部是解放后五十年代从城内迁过来的,据说建在一片坟场上。这从师大东门外连续三站公交车站的站名中可以得到印证:小西天、铁狮子坟、北太平庄。师大校园里最常见的飞禽是乌鸦。当你于阴霾冬天在校园里逡巡,听到凄厉的乌鸦叫声,真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喟。要是运气不好,头上或衣服上可能还会遗留下乌鸦的排泄物。当然,世易时移,现在,这反倒成为好运的征兆。

但师大在我的当年回忆中远不是这么萧瑟,它的颜色和景致令我影响深刻。记忆中的师大是绿色的。师大有条路,两边全是高大的柳树,一到春天,吐露新芽的丝绦就会在微风中起舞,这种绿有着沁人心脾和涤荡身心的功用。每到晚上,幽暗昏黄的路灯下依偎着和窃语着的情侣们,更为这条路增添了迷离的韵致。可惜,这些柳树在师大百年校庆时居然全被拔掉了。

在我读本科的时候,新街口外大街还是条不太宽阔的街道。出师大东门左转,行至两三百米,可见几十间铁皮小屋。小屋大半是书店,零星地点缀着卖出口返销衣服或磁带与打口CD的小店。这些书店曾带给我莫大欢乐,我无数次从这里淘到钟爱的书,并以合理折扣抱回宿舍。书店老板对熟客非常热情,不仅可以推荐新书,还可代购脱销或者紧俏图书。书店往北,就是北太平桥下一溜卖衣服的小店,小店外有卖各种小吃的摊贩。对当时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的乐土。但到97年左右,随着城建力度的加大,新外大街开始拓宽,小店们就化为乌有了。

在北三环路对面,靠近中央新影的地方,曾经有一家专门卖各类盗版DVD的小店面。由于这里靠近北京电影学院,老板手里有着各种各样或古典或新潮的影碟。我在这里买过很多根本没有封面,用牛皮纸包着的碟片,其中影响最深刻的,是《七武士》和《小武》。值得一提的是,《小武》颠覆了我之前对中国国产电影的成见。

北师大附近的小西天,是位于新外大街西侧的一条东西朝向的路。这条路以前是狭窄脏乱的,虽然旁边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影集团。在路两侧,分布着大小各式的餐馆。其中有几家居然24小时营业,这在北方城市中是非常难得的。

本科日子,年少轻狂,没有爱情,多余精力无处发泄。我们常常在午夜时分,牌局终了,顺着管道从西北楼二楼溜下来,再翻过十五楼前的围墙,跑到小西天的维族餐馆,用美味的大盘鸡和烤羊肉串,加上冰凉的燕京普啤,来浇灭心中的欲望和块垒。在天色微明之际,由于太撑,兄弟们只能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走回学校。这样的日子,多么值得回忆啊。

后来,小西天的餐馆也没能摆脱拆除的命运。但我们随即发现了平房后伫立已久的电影资料馆。在每周四晚上六点半,这里都会放一些在主流影院中难得一见的艺术电影,以法国片居多。虽然20块的票价对当时的我而言很昂贵,但我还是在那里度过很多美妙夜晚。最深刻的记忆,是某晚看了冗长的《破浪》后,我摇摇晃晃走回学校。那几小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学院南路是条漂亮街道。每到夏天,两边浓密树荫就庇护着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上的路人。在这条路上骑车疾行或缓步徐行都是难得享受。八年前,我正是从这条路上进入心目中神圣的大学校门。那是一个微雨的傍晚,我从北京站乘地铁至积水潭,换乘22路公交抵达师大南门。一进校门,就呆呆望着破旧昏黄的老主楼,心里不禁一凉。当时年少不经事,哪里知道去欣赏古旧和幽微的景致,我期待的是气派豪华的大楼。还记得接我的师兄,本来期待能接上美女师妹的,本有些失望,后来发现我是四川老乡,还是尽心尽力地把我送进了西北楼。这哥们,后来成为了我的硕士亲师兄。

随后几年,我在已成为危房的主楼里游走,经历成长的欢欣和痛苦。刚读硕士,主楼开始拆除时,心里陡然生出悸动感觉,因为承载着自己部分生命回忆的建筑即将辞世。在主楼成为瓦砾之前,我与它留下一张合影。还记得当时主楼的一些办公室里,还住着一些刚留校不久的青年老师。我和几位同学曾经帮助一位和蔼可亲的年轻学者搬家,就是从主楼搬到四合院。

北师大最老的学生宿舍,是按照方位命名的。譬如,住着男生的西北楼与西西楼,西北楼住文科生,西西楼住理科生,旁边的西南楼住年轻老师,三栋楼中间围着刘和珍纪念碑,以及几张乒乓球台。又如,住着女生的中南楼与中北楼,以及后来新修的学14楼与学15楼。本科期间,我住在西北楼303,从301到306都是我们经济系男生的天下,而303是全年级的吸烟室与茶水间,后来又称为影音室。我们303的联谊宿舍则是学14楼的615,那里是我们经济系的同班同学。

位于西北楼东北侧的师大篮球场,则是我在其上挥洒过无数汗水的地方。粗略估算了一下,我在师大度过的白天,几乎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打篮球。在这里,我作为系队成员经历了四次明月杯篮球赛、一次师王杯三人斗牛赛、两次研究生篮球场,以及一次北京市研究生篮球赛。既有过单场得分过40的高光时刻,也有着两只大拇指被踩得黢黑、最后不得不拔掉的惨痛经历。

校园内的乐群餐厅、兰州牛肉面馆与回民餐厅,都驻留着我们的愉快回忆。在99年临近本科毕业的日子里,我们白天卖书、晚上喝酒、酒后唱歌、歌后在校园里或者绕着二环路游荡。那是洋溢着年轻人荷尔蒙与迷茫的年代。

硕士即将毕业时,我知道即将作别校园。一个人坐在南门外路边的长椅上,闭眼品味周围熟悉气息,张眼看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不禁恍若隔世。在当时,周围这片土地是除家乡外,我住得最久之地,也是偌大京城我唯一熟识的地方。

转眼物是人非,二十年后,当我再次漫步在师大校园,满眼都是青春无敌的年轻人,却再也见不到那些曾经熟悉和鲜活的面庞。这二十年间,我工作、再度求学、再次工作,直至成长为资深的学术民工加金融民工。无论是面临成功的喜悦还是无助与忧伤,我每每都会回想起自己在师大的时光。毕竟,这里是我和我们的青春、血脉、野心、梦想与迷茫之地。那些过往的地点、场景与人物是永不会在我心中磨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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