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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琐忆

本文的略缩版发表于《中国外汇》2014年第20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已经有朋友在敦促我了,不是说有个“哈佛琐忆”、“剑桥琐忆”与“波士顿琐忆”系列么,怎么时至今日,还是只见其一而不见其二其三啊?答曰,没找到写回忆的时间和心情。今天下午,我坐在土耳其伊兹密尔Cesme半岛的一家酒店大堂里,遥望着爱琴海湛蓝的海水,等着几小时后被拉去机场。这个时段,干别的都是浪费,恰好用来回忆。

 

我的家

    剑桥镇的造型,可以视为以哈佛主校园为一个轴心,若干条主要道路由此放射出去(估计MIT的同学们马上会批评这一哈佛中心论了,呵呵)。由北至南分别有Kirkland大街、Broadway大街、Harvard大街,以及整个剑桥镇最中心的Massachusetts大街。我在哈佛的一年时间,就住在Broadway大街225号,它位于BroadwayEllery两条路的交叉口。一边是剑桥公共图书馆,一边是瑞士领事馆,距离Yard只有五分钟路程,地理位置不可谓不优越。当然,这么好的位置是以不菲的房租为代价的。

    Broadway225号是一栋联排建筑中的一个单元,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每层都是一个一居室。初来时,我暂居在第三层,在那里渡过了传说中的台风天气。等我的同事搬去哥伦比亚后,我从上而下占据了第二层。第二层的优势在于每个房间都有两个朝向的三个窗户,采光和通风都很好。在帮同事搬家时,我扣留了几把椅子,再把三楼的床垫、小餐桌和微波炉顺下来,就这样开始过日子了。等到我回国时,家里已经有写字桌一个、沙发两个、椅子若干,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其中也就写字桌是在亚马逊上买的,其他都是俺在路边捡来的。而且在剑桥镇作拾荒者的日子,过得颇为快乐。

    我一个人在家时,中午都到哈佛周围吃饭,早上随便吃点面包、牛奶充饥,真正在家做的,也就晚饭。但本人心情惫懒,手艺不佳,每晚的菜谱,不过饺子、面条、粥三者轮换。饶是如此,我还曾在家里请了一顿客。当时是一对清华博士夫妇到家里做客,我从超市买了点日本料理,算是作为晚饭。饭不好,酒管够。合计当晚共饮啤酒6小瓶、红酒1瓶、威士忌1瓶。那晚是我在波士顿唯一一晚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硬是想不起昨晚是否送客人下楼。打电话确认,据说的确是送了,而且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在美国租房,可选美国人房东与中国人房东,各有好处。我的房东是美国人,他们把第二层与第三层用来出租,还有亲戚住在第一层与地下室。跟我打交道的人是个美国壮汉,名曰Omar。他是一个蓝领工人,待人热情,每个月来取房租时,总喜欢和我聊几句,问问我在美国的感受。这栋房子已经有150年历史了。就在门前的草坪上,还埋着他们家一个老人的骨灰,上面插着一面小牌子,写明生卒年月。很多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Omar的叔叔住在地下室,体型庞大、行动不便,每次看见他在上下楼梯,我总会停下来歇5分钟。我们都叫他Uncle,他看见我们也很高兴。

    这一年内,有几次俺总是忘记带钥匙,而钥匙只有一套。怎么办呢?我总是绕到房子后面的草地上,先翻过一道铁丝网,然后跃上一个垃圾桶,顺着消防梯爬到二楼,打开窗户钻进房间。像我这种从小就上房揭瓦的人,干这种事情自然是轻车熟路。但我有时候也挺害怕,如果Uncle有把手枪,他以为是我是小偷,一枪把我从消防梯上撂下来怎么办。

 

    公共图书馆

    我有一句名言。当领导抱怨说房租较贵时,我回答到,你想想每个月至少有200刀可算着是旁边公共图书馆的费用,就不会抱怨了。领导还真似乎被我说服了。从我家到图书馆,步行半分钟,穿过一片草坪就到。这片草坪,天气好时无数人或坐或卧,还有美女穿着比基尼晒太阳。一到傍晚,就成为宠物们撒欢的地方。但幸运的是,你不用担心会遭遇宠物的粪便,这就是素质。

    图书馆有三层。一层有一半是音像制品,可以无限借阅,里面有不少还算较新的DVD,另一半是开放式阅览区,有很多新书,但只能看一周。二层是所谓研究区,同样有开放式的书架,但这里不允许喧哗,也不允许睡觉、喝水与吃东西。二层还有专门的复习室,不允许带电脑进去。恐怕我在这个公共图书馆待的时间,要超过我在哈佛图书馆所待时间之和。对这里的感情,不可谓不深。说句实话,每当看到以下两种情形时,我就觉得中国要赶超美国,实在需要很长时间。第一,在美国,底层人民似乎活得很有尊严;第二,在任何时候,美国的公共图书馆总是人满为患。

 

    洗衣房

    我住这个房子的一个重要缺陷是没有洗衣机,因此必须到外面洗衣服。找来找去,我在Kirkland大街上找到一个洗衣房,步行大约10分钟。每周总有一天晚上,我会到那里洗衣服。我总是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装满各种衣物,哼着小曲出发。通常,我会选择一桶2.25美元的小洗衣机,不带烘干的,大约洗半小时。机器开动后,我会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一罐可乐,之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怡然自得地看我的Kindle。我清楚地记得,至少我在洗衣房里,看完了《百年孤独》以及殷海光翻译的《通向奴役之路》。不过,那台贩卖饮料的机器,经常无缘无故地吞掉我的Quarter,合计一年内我在那上面至少损失了两美元。

 

    超市

    离我家最近的是位于Broadway上的Broadway Market。除每周去趟中国城外,我基本上是在这个超市里购买日常所需的食品。在美国超市买酒都需要证件,在我拿到麻省驾照之前,买酒得带护照,这让我非常不爽。我在这儿最经常购买的东西是鸡蛋、牛奶、面包、水果、咖啡与快餐。超市旁边有一家星巴克,可惜晚上关门太早,不能成为我日常活动的据点。

    后来听朋友说,Broadway Market里面的东西太贵,我们就开始转战路途较远的Market Basket。从我家到那里,首先需要到洗衣房,然后再穿过一个小公园、走过一座桥,再拐来拐去才能到。这个超市的规模已经和国内的京客隆比较类似了。果然,可比食品的价格要便宜很多。可惜距离较远,而且没有公交车直达,导致不能频繁光顾。因此,我通常会拖一个行李箱前往。

 

    篮球场

    除哈佛体育馆外,我常去的篮球场有三处。最初是去MIT的体育馆,沿着Ellery Street南下,到Massachusetts大道东行,半小时后就能到MIT的体育馆。我有个小兄弟在MIT读博士。每次我总是到篮球馆楼下,让他把ID从窗户里扔出来,然后我大摇大摆地刷卡进入。记得第一次时有点踌躇,毕竟我和ID上的照片相差较大,小兄弟安慰我说,别怕,在美国人看来,咱中国人长得都一样。在MIT一起打球的都是中国人,其中有个美眉很猛,尽管个头不高,但投篮挺准,还能投三分,防守时扑过来也挺凶猛的。

    后来MIT的队伍人渐稀少,我开始在家附近寻找球场。一处位于离我家78分钟路程的一所学校里,可以自由进出,无奈人烟稀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挥汗如雨。唯一有人的一次,是我唯一一次早上去打篮球,路上碰到一个身材瘦削的外国男子。他尾随我到篮球场,和我进行多次一对一,均被我灭掉。后来似乎他有点生气,走了。

    还有一个篮球场,位于查尔斯河畔Peabody宿舍楼下,这个篮球场位置绝佳,人也不少。我、国家地震局的老隋与清华的宇哲在这里打过好几次球,也有过与白人、黑人、韩国人的多场PK。但临走时我才发现,这里高水平的较量要到天黑之后,我在陪领导散步时,看见过一些势均力敌的全场比赛。有个问题,就是这个球场附近似乎没有厕所,每次如何解决都是一个难题。

 

    餐馆

    在“哈佛琐忆”里我已经介绍过燕京与香港楼了,这里不再赘述。印象中剑桥镇上几家味道不错的餐馆。一是Massachusetts大道上的川泰缘,这家的川菜味道不错。曾有个重庆朋友的父母到阿卡迪亚旅游归来,在这里吃了水煮牛肉后,赞不绝口。川泰缘要比旁边的钟园餐厅高出许多去了。二是Beacon Street上的风味亭。这家的红烧肉可算一绝。第一次去这家馆子,我是与上海的罗峰以及外经贸的老戴同去的。美国的餐馆有的没有酒牌,不能卖酒。但这家餐馆默许我们把酒带进去喝。喝到酣处,准备买单时,老板打了九折。罗峰同志有些生气,把女老板叫至身边,说,你仔细看看我的脸。老板仔细端详良久,突然绽放出笑容,说道,俺错了,小二,打八折!这就是Ash中心著名的“刷脸卡”段子的由来,因为罗峰同志的脸,就是我们的VIP卡。三是Broadway Street上的木兰台菜。尽管名叫台菜,其实主营还是川菜,记得这里的麻辣鱼做得不错。我们四川老乡有次聚会就在这里。四是靠近Porter Square的“常熟”。我在这儿与外管局的老殷吃了顿饭,听他讲了讲到肯尼迪学院读MPA的感悟。

    此外,哈佛广场附近还有不少的泰国菜、越南菜、印度菜与韩国菜。我个人的评价是泰国菜好于越南菜与印度菜,而位于Staples上面的韩国菜味道最差。相比之下,位于Broadway加油站旁边的那家韩国烤肉店味道相当不错。

 

    查尔斯河

    正如到剑桥大学不能不提康河一样,到这个剑桥镇就不能不提查尔斯河。查尔斯河上连哈佛、下接MIT,可谓人杰地灵。河面上窄下宽,波光潋滟,但据说一度污染严重。哈佛这边,查尔斯河上有两座桥,一座连接商学院与哈佛主校区,另一座名曰哈佛桥。我喜欢在查尔斯河畔绕个圈子。这里的早与晚、春夏秋冬,各有不同的景色。我也在这里拍下来不少片子。查尔斯河畔一霸,是一群肥硕的野鸭子。这群鸭子没有天敌,一点不怕行人,天天在这里招摇过市,留下粪便无数。行人一不小心就可能中招。

离开哈佛前几天,暑热难当。我们最后一次沿着查尔斯河环行,感慨无限。坐在哈佛桥头的阶梯下,我小寐了一会,抬头看看商学院富丽堂皇的建筑,拍拍屁股掉头而去。至此,查尔斯河就以其独特的方式伫立在我的记忆里。

 

心得

剑桥镇是一个典型的新英格兰小镇,但却曝得大名在外。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它坐拥哈佛与MIT两家世界顶级名校。正因为如此,剑桥镇可能是美国生活成本最高的地方之一,其房价远高于一河之隔的波士顿市区。虽然是个小镇,但它并不闭塞。相反,这可能是全球有效信息流量最高最集中的区域之一。精英荟萃、观点纷呈、活动众多、人文色彩极其浓郁。经济史上著名的“两个剑桥之争”,一端就在这里。与英国剑桥大学所在地相比,美国的剑桥镇不但毫不逊色,事实上也已经赶超了前者。当然,与四季阳光灿烂的加州相比,剑桥镇的冬天既严寒又漫长。不过,这可能更适合人们窝在图书馆与家中读书与思考,而不至于在海滩上浪费时日。与古色古香的康河相比,查尔斯河畔的景色可能要更加现代化一些。然而,这不会妨碍真正伟大的心灵在河边徜徉、思索、激荡。与物欲横流的现实生活相比,剑桥镇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它的存在提醒着我们,这个世界真正不朽的,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思想,以及这些思想的发端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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