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本文发表于《北大金融评论》2026年第3期,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
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冲突与大国博弈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世界经济格局。在这一宏大叙事背后,国际货币体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裂变。这场裂变并非源于纯粹的经济周期波动,而是由霸权国家自身的政策选择与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共同催化的。
对中国而言,这既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严峻挑战,也是人民币国际化突破瓶颈、实现跃迁的历史性窗口。本文旨在剖析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内在缺陷与加速演变的动因,并在此基础上,系统阐述中国应如何通过强化版“新三位一体”策略,构建一条迥异于美国的、更具可持续性的货币国际化路径。
一、美元霸权的内在缺陷与“特朗普2.0”的加速效应
二战结束以来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虽几经更迭,但作为其核心的美元霸权始终未变。然而,这一体系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坚不可摧。当前以美元为单一核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存在着三个无法通过自身修复的深层缺陷,这些缺陷共同构成了其长期不稳定性的根源。
第一个核心缺陷是经典的“特里芬两难”(Triffin Dilemma)。这一悖论指出,为了满足全球经济增长对清偿能力的需求,美国通过持续的经常账户逆差向世界输出美元;然而,持续的逆差将导致美国海外净债务不断累积,当这一债务规模相对于其经济总量达到某一临界点时,国际市场将对美元的币值稳定产生怀疑,进而引发抛售。值得高度警惕的是,当前美国海外净债务占其名义GDP的比例已经超过90%,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这意味着,美元信用的基石正在被其自身外债规模所侵蚀。
第二个核心缺陷是美联储事实上的“全球央行”角色与其国内政策目标之间的根本性错配。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决策仅基于美国国内的通胀与就业目标,完全不考虑其对全球经济的巨大外溢效应。正如美国前财政部长康纳利那句名言所揭示的:“美元是我们的货币,却是你们的问题。”当美联储激进加息时,全球面临资本外流与债务危机;当其暴力降息时,全球则面临输入性通胀与资产泡沫。这种缺乏全球责任约束的货币政策,是全球金融动荡的重要源头。
第三个核心缺陷是近年来愈演愈烈的美元“武器化”。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美国政府越来越频繁地将美元体系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从冻结伊朗、俄罗斯的主权外汇资产,到将多国金融机构剔除出SWIFT系统,美元的公共产品属性正在被私人物品属性所取代。这种做法的实质,是将基于规则的国际金融秩序,降格为基于美国长臂管辖的霸权秩序。其结果是,各国为了自身金融安全,不得不开始寻找美元的替代品,“去美元化”从一种边缘声音变成了主流国家的实际行动。
然而,霸权货币具有强大的制度依赖和网络外部性。按照历史经验,国际货币秩序的演变通常是极其缓慢的,除非发生类似世界大战或全球性大萧条这样的极端事件。但当下的特殊之处在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一系列政策组合,正在人为地、强制性地按下这一演变的“快进键”。即便这并非其政策初衷,但客观效果上,“特朗普2.0”正在从三个维度加速美元体系的衰落。
首先,他正在进一步恶化“特里芬两难”。特朗普政府极力推行的“对等关税”,其核心目标之一是压缩美国的经常账户逆差。姑且不论这一目标能否实现——因为只要美国国内储蓄投资缺口不改善,其对中国的逆差必然转移至其他国家——但我们必须看到其潜在的破坏性:如果美国真的成功压缩甚至关闭了经常账户逆差这一渠道,那么全球美元流动性的供给将被切断,世界将面临严重的“美元荒”。无论成功与否,这都将动摇全球对美元供给稳定性的预期。
其次,特朗普持续对美联储施压,要求其降息以刺激经济和股市,这直接威胁到了美元信用的“货币之锚”。当前全球投资者信任美元,根本上是信任美联储能够保持国内货币政策独立性,从而能够控制通胀。如果美联储沦为白宫的附庸,开始搞赤裸裸的财政赤字货币化,那么美元的国际声誉将显著下降。一旦“货币之锚”开始松动,美元资产的长期吸引力将严重受损。
最后,也是最具破坏力的,是特朗普政府将“美元武器化”推向了新的极致。此前引发热议的“米兰报告”,清晰地勾勒了这一路径:上半场用关税降低贸易赤字,下半场则用金融手段降低贸易赤字。具体手段包括强迫顺差国货币大幅升值(新版“广场协议”),甚至要求对美国国债进行强制性的债务重组——拉长期限、降低利率。这实质上是赤裸裸的美国国债定向违约。这种做法已经引发了市场的剧烈反应:自去年4月以来,美股、美债、美元多次出现“三杀”局面。这一罕见现象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外国投资者正在“用脚投票”,系统性地减持美元资产。
综上所述,本应缓慢演化的国际货币体系,正在被特朗普政府强行撕裂。这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难得的、重要的时间窗口。
二、从“旧三位一体”到“新三位一体”:人民币国际化的演进与成就
中国政府自2009年启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以来,经历了清晰的周期性演进。回顾这十六年,我们可以将其划分为两个周期,每个周期对应着一套不同的推进逻辑。
在2009年至2017年的第一个周期内,我将中国央行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举措概括为“旧三位一体”。其核心内容包括:一是大力推动跨境贸易和直接投资的人民币结算;二是大力发展以香港为代表的离岸人民币金融中心;三是中国央行与其他央行签署大规模的双边本币互换。这套逻辑在初期是自洽的,通过互换提供流动性,通过贸易结算创造需求,通过离岸市场提供沉淀池。但问题在于,境外主体持有人民币主要是为了获得利差与人民币升值收益,一旦中美利差收缩、人民币升值预期逆转,那么境外主体持有人民币的意愿将会显著下降,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也会因此而放缓。
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爆发,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策略转型的分水岭。我们进入了第二个周期,中国央行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新举措被我概括为“新三位一体”。这套策略更加与时俱进,也更符合货币国际化的内在规律:
第一,开始大力推动大宗商品的人民币计价和结算。2018年3月上海原油期货的挂牌是里程碑事件,它标志着人民币成为全球大宗商品交易的定价货币。
第二,加快向外国机构投资者开放国内金融市场。通过取消QFII、RQFII额度限制,通过沪港通、深港通、债券北向通、跨境理财通等管道的开放,将中国的股票和债券市场变成全球资产配置的目的地。
第三,着力在中国周边、“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以及RCEP成员国培养针对人民币的真实需求。具体手段包括构建国际产业链、推动对外直接投资、修建产业园、增强中间品贸易等。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在计算许多国家汇率定价的“隐形货币锚”时,在中国周边一些国家,人民币的权重已经超过欧元,成为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锚货币。这说明这些经济体对人民币的真实需求正在不断增强。
“新三位一体”策略取得了显著成效,但面对“特朗普2.0”制造的新变局,我们需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迭代升级,以实现跨越式发展。
三、三管齐下:新变局下的人民币国际化突破路径
在美元信用动摇、全球金融基础设施面临重构的当下,人民币国际化不能再满足于修修补补,而必须三管齐下,在三个关键层面同时发力。
第一个层面:全力推进大宗商品与核心产业链的人民币计价结算,构建“实物—货币”闭环。
货币的背后是商品。美元之所以强,是因为石油、粮食等大宗商品都用美元计价。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进口国,拥有巨大的买方势力,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推动石油、天然气,还要包括铁矿石、有色金属、粮食等关键大宗商品的人民币计价结算。目前相关数据显示,中俄贸易中超过95%已使用本币结算,中东对华石油贸易中也有近50%使用人民币,这是一个极好的势头。
更进一步,我们要利用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链主”地位,推动全产业链的人民币计价结算。在一些由中国企业主导的国际产业链上,我们的中下游企业可以要求上下游配合使用人民币。供应链金融是极佳的抓手,一旦核心企业愿意提供人民币融资,整个链条上的中小企业都会愿意接受人民币。
第二个层面:借力中美利差,大力推动人民币成为全球融资货币,并大量提供人民币安全资产。
当前,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约为1.7%,而美国高达4.3%,超过250个基点的利差是巨大的套利空间。这意味着,现在借人民币比借美元便宜得多。当前,香港“点心债”余额突破1.5万亿元人民币,内地“熊猫债”余额突破1万亿元人民币,离岸人民币贷款市场也在飞速发展,这都是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
但我们不能止步于“融资货币”。一个真正的国际货币,必须同时是“负债货币”与“资产货币”。要实现这一跃升,我们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加大在岸和离岸不同期限国债的发行。这不仅是为财政政策提供低成本资金,更重要的是,向全球提供高等级的、有足够深度和流动性的人民币安全资产。二是必须解决当前债券市场“一级市场热、二级市场冷”的问题。没有活跃的二级市场,就无法形成有效的收益率曲线,也就无法为其他金融产品定价。我们需要大力发展债券指数、引入做市商制度,让外国投资者拿到人民币债券后,既能持有吃利息,也能随时变现。只有这样,人民币才能从一种便宜的融资货币转变成一种值得储备的安全资产。
第三个层面:加快建设自主可控的跨境人民币支付清算体系。
金融制裁的核心是切断支付通道。要彻底摆脱对CHIPS(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和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的依赖,我们必须建设自己的“高速公路”。这包括两个系统:一是CIPS(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二是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
很多人误以为这两者是竞争关系,其实不然。CIPS同样可以跑数字人民币,升级后的数字人民币完全可以在CIPS的网络里流转。mBridge则更适合做批发性的的数字货币交易。我们的目标是,让这两个系统并行发展,并且积极推动CIPS与欧洲、俄罗斯、印度等经济体的自主支付系统对接。这样一来,我们就在美元体系之外,再造了一套平行的全球支付清算网络。这套网络在和平时期可以额外的支付清算选择,在动荡时期则是我们的金融生命线。
四、超越美元:中国特色的货币国际化路径与未来格局
在推进上述三大政策的同时,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货币国际化路径将与美国截然不同。这不仅是主观选择,更是由我们的经济结构决定的。
首先,在三元悖论(Mundellian Trilemma,又称不可能三角,即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个国家无法同时实现货币政策独立性、汇率稳定性和资本完全流动性这三个目标)方面,我们的选择非常明确:必须保持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同时汇率制度要更具弹性,因此资本账户开放是必然方向,但这应该是一个审慎渐进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
更有趣的是,我们正在走出一条与当前美国相反的货币国际化路径。2025年的中国国际收支表显示,经常账户顺差7350亿美元,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逆差8201亿美元。这揭示了一个中国特色的货币环流机制:通过金融账户逆差(对外直接投资、证券投资、其他投资)向世界输出人民币,然后通过经常账户顺差(出口商品)回笼人民币。这与美国通过经常账户逆差输出美元、通过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顺差回流美元的模式截然相反。
只要中国制造的强大竞争力还在,我们在短中期仍会保持大规模经常账户顺差。随着中国企业大规模出海、居民海外资产配置需求的增加,我们的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逆差也可能持续保持较高水平。这意味着,未来我们的海外净资产规模还会进一步上升。一个拥有巨额海外净资产的债权国,其货币汇率反而会更加坚挺。这条路径与美国路径相比,可持续性更强。
全球货币体系已经进入“一超多强”的新阶段。到2035年,人民币在各个维度上全面超越英镑和日元,成为全球第三大货币的可能性非常大。但要追上欧元甚至美元,依然任重道远。真正的变局可能发生在几十年后,当人民币、欧元、美元的份额相差不大时。届时,正如布雷顿森林会议上怀特拒绝凯恩斯一样,实力接近的强国之间谁也不会把霸权拱手让人。最终的解决方案,很可能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形成凯恩斯意义上的“清算同盟”,或者拥抱类似于SDR的超主权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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