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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2日,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去世,享年百岁。在1987年至2006年间,格林斯潘曾经担任了长达18年半的美联储主席。
2001年,时值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之际,格林斯潘因此饱受批评。同年我在《万科周刊》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格林斯潘的悲剧”的文章,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篇财经评论,当时我还是二年级硕士生。这篇文章的大意是讲,在经济繁荣时期,市场给了格林斯潘过高的赞誉,而在泡沫破灭后,市场又给了格林斯潘过度的批评。中央银行不是万能的,但市场容易将中央银行家的作用无限放大,在繁荣期神话,在泡沫破灭后妖魔化。这不仅是格林斯潘的悲剧,而且是中央银行家的宿命。
25年后回头看,我依然不改变自己当年的结论。当然,在2001年之后,格林斯潘本人的命运再度经历了一次更陡峭的过山车。2002年至2007年,格林斯潘因为经济繁荣而再度备受赞誉;2007年美国次贷泡沫的破灭以及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暴发,则使得格林斯潘一世英名严重受损,而继任的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则因为其救市举措而一战封神。
可以说,格林斯潘的央行行长生涯是与金融危机紧密交织的。在上任仅两个月之后,他就遭遇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股灾,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在1990年代与2001年,他经历了互联网繁荣与泡沫破灭。在2001年至2007年,他经历了房地产与衍生品的繁荣与泡沫破灭。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1987年股灾后,格林斯潘立即宣布美联储将向市场无限注入流动性、开放新的信贷渠道,以避免金融市场发生系统性崩溃。由此产生了著名的格林斯潘期权(Greenspan’s Put),也即一旦股市大跌,美联储一定会救市以托底资产价格。事实上,自格林斯潘期权产生之日起,美联储就将这一策略贯彻始终,无论是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2007年房地产与衍生品泡沫破灭以及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格林斯潘当时采取的手段是连续降息以及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后来伯南克还发明了零利率、量化宽松政策、扭转操作等创新举措。
不过,格林斯潘对资产价格繁荣与衰退的态度是非对称的。尽管在泡沫破灭后美联储会果断救市,但在泡沫形成与扩展的过程中,美联储却始终持观望态度,并未及时采取紧缩举措以抑制泡沫进一步膨胀。格林斯潘对此有著名论断,也即美联储不会主动加息刺破泡沫。原因之一是美联储无法精准识别泡沫。格林斯潘的名言是:“在泡沫破灭之前,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是泡沫呢?”原因之二是刺破泡沫可能引发深度衰退。格林斯潘之所以对资产价格涨跌持有非对称的政策态度,是因为他的底层逻辑是古典自由市场理论,也即坚信自由市场的自我纠错能力,认为市场主体的逐利行为在长期内将会优化资源配置。
问题在于,一旦市场对所谓格林斯潘期权(资产价格上涨时央行不会逆风干预、资产价格大幅下跌时央行将会迅速救市)深信不疑,那么市场主体就倾向于采取过度冒险的行为,例如放大杠杆购买股票、房地产等风险资产。理由很简单,如果资产价格上涨,那么冒险行为将会获得高额收益;如果资产价格大跌,那么央行将会救市兜底,这会降低冒险者的损失。换言之,格林斯潘期权将会放大金融市场波动,而一旦资产价格下跌带来旷日持久的衰退,这就会严重损害资源配置效率与国民福利水平。事实上,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格林斯潘出版的个人回忆录《动荡年代:新世界中的冒险》中,他首次公开承认其政策存在严重误判,坦言其低估了低利率与金融自由化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格林斯潘作为中央银行家的另一显著特点,是其与市场沟通时,始终秉持模糊、审慎的沟通艺术,试图以此来平衡市场预期与政策弹性。他的一句名言是:“如果你认为你听懂了我的话,那么你一定误解了我”。这种模棱两可的沟通方式使得美联储的利率操作具有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之所以采取这种沟通方式,大致是出于以下原因:一是模糊表态可以分散市场预期,避免所有人单向押注,减少极端行情;二是由于经济数据随时变化,美联储无法事先锁定未来利率变化方向,模糊表态可以增加政策弹性、留足回旋空间;三是模糊表态不容易被两党政客抓住把柄,不会被贴上偏袒任何一党的标签。
不过,模棱两可的沟通方式并非没有缺点。首先,市场需要耗费大量精力与资源解读格林斯潘的只言片语,从而催生了大量的投机性预期博弈;其次,模糊托底预期进一步强化了格林斯潘期权,助长了市场的道德风险。因此,在伯南克上台后,完全放弃了格林斯潘的模糊话术,通过强调央行的前瞻性指引(Forward Guidance)来向市场明确传递未来利率路径,美联储的对外沟通变得高度透明(包括点阵图、政策路径暗示、长期利率承诺等)。后来继任的耶伦与鲍威尔则在清晰指引与适当留白之间寻求平衡,并未复刻格林斯潘的极致晦涩。
然而风水轮流转。2026年沃什上台后,开始强调量化宽松等央行资产负债表操作的负面效应,并尖锐批评了伯南克、耶伦与鲍威尔推行的前瞻性指引。其主要逻辑是:第一,前瞻性指引对市场而言意味着央行的刚性政策承诺,存在承诺锚定偏见,这使得美联储被套上“预期枷锁”,丧失了政策灵活性,甚至可能导致声誉严重受损;第二,前瞻性指引使得市场机构产生了惰性,不再自主研究基本面,而是花大量精力解读美联储声明的关键词,损害了市场的独立价格发现功能与自主产品定价能力;第三,美联储的点阵图建立在大量不可靠的远期预测基础上,预测误差极大,因此上述虚假的精确性将会放大市场波动;第四,美联储官员的过度沟通本身制造了大量噪音,使得央行反而成为市场的重要扰动源。基于上述理由,沃什提出的改革方案是,大幅精简政策声明,减少央行官员公开讲话,讲话只陈述当前客观事实,不预判未来利率走向。此外,沃什认为,前瞻性指引只是在名义利率触及零利率下限、常规降息工具失效的深度衰退情景中可作为临时应急工具。在经济回归正常区间后,应该停止其使用。
格林斯潘的另一大政治遗产,是其被认为开创了二十年的经济低波动时期,也即所谓大稳健时代(Great Moderation Era),并在此期间完善了相机抉择的货币政策操作。然而,正如笔者在25年前的文章中所指出的,与其说是格林斯潘造就了大稳健时代,不如说是大稳健时代造就了格林斯潘。在这20年间,经济与金融全球化方兴未艾、中国与印度等新兴市场大国融入全球经济、信息技术革命渐成气候并迎来爆发式增长,这些因素才是造成全球经济高增长、低通胀格局的最重要原因。大国央行相机抉择的宏观调控方式最多只是辅助性因素。反过来,我们也不能将近年来美国通货膨胀率的显著上升完全归咎于鲍威尔,尽管鲍威尔掌舵的美联储对本轮通货膨胀的持久性曾发生严重误判。
白璧微瑕。尽管有过一些决策失误,但格林斯潘依然是一代大师、一名优秀的中央银行家。围绕他本人的争议,事实上依然困扰着当前以及未来的央行行长们。例如,货币政策是否应该对资产价格做出反应,及其如何对资产价格做出反应?货币政策与宏观审慎政策构成的“双支柱”框架能否成功抑制未来系统性金融危机的爆发?又如,央行与市场的沟通是应该越清晰越好还是越模糊越好,还是存在适当的边界?亦或是在不同的经济周期阶段,央行应该采取不同的沟通策略?再如,我们是否过度夸大了央行行长的作用,以至于在繁荣期将其神话,而在衰退期将其妖魔化?最后,特朗普2.0对美联储的施压,则向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终极问题,央行独立性是否存在适当边界?央行是越独立越好吗?还是央行与其他经济部门之间存在良性互动机制更好?此外,一国央行应该对其货币政策的外溢效应给于关注甚至负责吗?负责任大国的央行应该如何平衡其货币政策的国内效果与外溢效应?
上述问题未来或许能够找到最佳答案,或许永远找不到终极答案。而这正是中央银行货币政策的迷人之处,也正是为何央行行长这一职位备受关注的根本原因。
附录:格林斯潘的悲剧
注:本文是正文中提及的另一篇文章,发表于2001年的《万科周刊》某期。现在回看25年前的文章风格,看似更加华丽但内容有些空洞。与当年相比,我后来的评论文章力图做到锋利、简洁、可验证。
年近七旬的格林斯潘大概是这些年来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财经报刊引用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在21世纪伊始,格老一觉醒来,忽然间有了崔健式的“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感触,自己的地位和声誉陡然间一落千丈。全球的财经媒体不久前还将他鼓吹为美国经济近十年来经济增长的旗手,现在却是漫山遍野的骂声,自己则成了美国股市狂泻和美国乃至全球经济下挫的罪魁祸首。不知道老人家是不是有“飞鸟尽,良弓藏;野兔死,走狗烹”的太息,反正格老活得是不太容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知识经济时代最强势的势力是什么?想必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是媒体。由于媒体就是靠赚人眼球和注意力经济说话,所以媒体最为担心的就是没有新闻、没有英雄、没有故事。制造英雄和解构英雄成为媒体的绝活和赚钱手段。因此格林斯潘就成为媒体吹捧和解构的对象,先捧上神坛,然后再一棒打死。不管事实如何,能够制造噱头,吸引注意力即可。制造神与毁灭神,都能够为媒体带来丰厚的利润。然而唯一的受害者,不过是被推上神坛又被踢下神坛的格林斯潘本人。
在格林斯潘式微之时,最为高兴的就是极右的自由主义学派经济学家,因为他们终于有了攻击宏观调控市场经济的靶子。实际上在20世纪70年代西方国家出现经济滞胀之际,针对凯恩斯主义的相机抉择的宏观经济政策的批评声就没有停歇。但随之出现的经济政策自由化浪潮并没有将西方经济带上正轨,与之联系的倒是美国经济80年代末90年代初旷日持久的衰退。直到克林顿政府上台后重拾需求管理宏观经济政策的大旗,加之美国技术创新浪潮所带动的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才使得美国经济重新步入繁荣。这一繁荣周期超过100个月的韶华堵住了自由主义批评家们的嘴。但是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等到新经济泡沫破灭,美国经济下滑之际,他们便面露先知先觉般得意的微笑,开始新的一轮指责与攻击。问题在于,这些批评家们除了指责现状之外,他们能不能提出一些行之有效的建设性的意见?
比如网友秋风认为,市场不是万能的,政府更不是万能的。市场可能失灵,但政府更容易失灵。因为市场起码是无数人无意识地合作网络,非一人所能控制,而政府却可以有意识地使政策照顾某一特权群体。因此他得出结论: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根本是无效的,其制造的问题比其解决的问题还要多,而且其解决问题的能力要低于其制造问题的能力。秋风的看法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没有美联储、没有货币政策这一调控经济的有效手段,美国经济又将是什么样?
市场经济虽然是人类合作秩序的自发扩展,但是治理市场始终要依靠民选的代表多数人意志的机构,由所有人来管理所有人是一个成本趋于无穷大的不可能解。而在少数人代表所有人来治理的情况下,即使这少数人是出色的精英分子,也难免会作出错误的决策,或者是因为不自觉的失误或出于知识的局限而导致决策的欠缺,再有就是出于谋求私利而引发的委托人—代理人问题。后一问题的解决可以依靠权力的分立以及加强监督的力量。前一问题的解决则要靠经验的累积、代际传递和知识的更新来完成。但是笔者要强调的是,短期内要完全避免决策出错是不可能的。但是不能因此因噎废食地否认作为代理方的政府,因为你不能找到成本更低的社会治理方式。在商业周期不断放大的新经济时期,再提由政府仅仅充当保护私人产权和选择自由的守夜人的老调已经不切实际了。
所以格林斯潘的悲剧在于,他不过是人造出来的英雄。我们不否认其微调利率的熟练手段有效地使经济系统在低通货膨胀的情况下生机勃勃地增长。但是这一大好局面并非赖其一己之力。站在其身后的,首先就有十多年前里根经济政策打好的良好基础,再有日本经济衰退后引起的大量外资流入美国,以资本项目的盈余有效地弥补了其经常项目巨额赤字的隐忧,更加重要的是恰好在这一时期互联网经济的兴起,以及通讯和生物产业的几何级数的扩张,带动了传统产业和整个经济的发展。也就是说,成全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扩张周期的,有历史、外界环境和内部产业升级换代等诸多因素。而格林斯潘仅仅是起到了为美国这艘高速行进的巨轮调控速度的作用,也就是说,格老无非是个谨小慎微的舵手而已。只不过因为美联储相对于美国政府的独立地位,以及由媒体渲染出来的货币政策无往不胜的神话,过分夸大了其在经济扩张中的作用,使得人们对之顶礼膜拜而已。格林斯潘从来就仅仅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中央银行家,而远非美国新经济的教父级人物。
同理,在新经济泡沫崩溃、美国股市狂泻和经济下滑之际,格林斯潘只不过做了自己作为央行行长应该做的事而已,不断调低基准利率以促使经济回升。至于该政策能不能见效,同样要取决于国际经济环境、国内产业结构调整、时滞、人们的预期和信心等诸多因素。我们不能因为目前的经济基本面没有相应好转,就无情地指责格林斯潘。经济系统是复杂多变的,讨论一项政策的是非对错,必须在事后才能评判。因此批评家们永远只能是事后诸葛亮。
总之,格林斯潘不过是个凡人,顶多只是一个优秀的银行家而已。在经济扩张时,他无非作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加息;在经济衰退时,他也作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减息。格林斯潘仅仅是个称职的政府官员。除此之外的一切无以复加的褒扬和毁灭性的批判,不过是我们将一国甚至世界的命运单纯地强加在一人头上所造成的宣传性文化泡沫。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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