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科学：科学是什么，科学不是什么》，弗兰克、格雷斯、汤普森著，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4月版。

1、到19世纪，这种世界观演变为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人类文化及其物资基础。在这一世界观中，自然不过是基本物理实体的时空变化安排。基于这一视角，心灵要么是一个派生的物理集合，要么是与自然完全异质的存在。更为关键的是，这种世界观认为，科学给我们提供了关于客观物理实在的真实描述，或至少是对所有可观察物理现象的真实描述。这种关于自然、心灵与科学的世界观，支撑起了我们今日的政治制度、经济结构和社会组织。然而，正是这一哲学观点，包括它在科学理论中的体现，如今却陷入了危机，因为它无法解释作为科学根基的心灵、意义与意识。

2、这些领域最终都会面临内在与外在、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悖论，这些悖论共同导致一个难题，即如何在一个不涉及心灵、应以客观科学术语描述的宇宙中理解觉知和主体性。

3、尽管我们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强大和成功的客观知识体系，但我们却缺乏对作为知识创造者本身的深入理解。我们掌握着由自己绘制的最精确的地图，却遗忘了我们正是那位绘图者。如果不改变自己在求索之路上的导航方式，我们势必会在危险和混乱中越陷越深。

4、遗憾的是，面对我们科学世界观中存在的意义危机，三种最广为人知的回应都已陷入困境。第一种回应是科学必胜主义，它宣扬科学至高无上，认为没有任何问题或难题是科学无法解决的。第二种回应是科学否定主义和所谓的后现代主义，前者为右翼，后者为左翼，这两种运动都拒斥科学，尤其否认科学具有确立世界真理的能力，质疑这些真理能否作为探索知识、制定政策和实施行动的基础。第三种回应是新纪元运动，它利用边缘科学或伪科学为人们的幻想辩护。

5、我们把这一意义危机的根源称为“盲点”。科学的核心存在一些我们无法直接察觉的东西，而正是这些不可见的部分使科学成为可能，就像视觉的盲点位于我们视野的中心，赋予我们视觉能力一样。任何事物的显现和可用性，都依赖于我们的身体及其感知和感觉能力。

6、这种现象发生在我们陷入抽象和理想化的螺旋上升过程中，此时我们忽视了具体的身体经验，而这些经验正是抽象概念赖以存在的基础，也是赋予这些概念意义的必要条件。贬低我们对感知世界的直接经验，同时将数学的抽象概念视为真实的存在，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7、盲点带来的悲剧在于，我们失去了人类知识中至关重要的东西，即我们的生活经验。科学与经验之间的这种脱节，即盲点的本质，是当前科学在思考物资、时间、生命和心灵时面临诸多挑战并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8、所有科学始终是我们自己的科学，是一种深奥且不可还原的人类科学，是我们如何体验世界以及与世界互动的表达。同时，科学也是世界的科学，是世界如何与我们互动的表达。科学正在成为一种可自我纠错的叙事，一个成功的科学叙事是由世界和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共同演化而成的。

9、直接经验不是简单的、瞬间的过程，而是复杂且富有“绵延”节奏的体验。直接经验先于显性知识而存在。认识总是以经验为前提，单凭认知的片段无法获得完整的体验。我们的存在总是超越我们所能知晓的范围。

10、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科学世界观。我们的出发点是恢复科学与人类经验之间的深层联系，而这种联系已经消失在盲点中。

11、现代人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实在和意义有着更加丰富的内涵，而这些内涵是那些附属于科学的主流物质主义哲学无法企及的。

12、在科学哲学中，盲点既可以包括实在主义，也可以包括工具主义。所谓实在主义，指的是科学理论旨在对一种独立于心灵的实在给出一个真实的解释。而工具主义，指的是科学理论主要是对观察做出成功预测的工具。

13、盲点的主要观点包括：一是自然两分。颜色是一种幻觉，而不是实在世界中的一部分；二是还原主义。基本粒子是物质的基本组成部分，宇宙中的一切都可以被还原为基本粒子；三是客观主义。科学力求从上帝视角来看待整个实在世界；四是物理主义。一切存在都是物理的；五是数学实体的物化。数学是自然的语言；六是经验是副现象的。意识是大脑的用户产生的错觉。

14、我们可以通过以下这些环环相扣的误区，来总结直接经验是如何被遮蔽的：一是悄然替代。这是用抽象和理想化的数学结构来代替具体的、有形的且可观察的存在；二是具体性误置谬误。这种谬误是把抽象误认为具体，这是悄然替代的基础；三是结构不变量的物化。科学从科学工作间的经验中抽象出结构不变量（分类方案、模型、一般命题、逻辑系统、数学定律、数学模型等），它们包含了高度凝练的经验残余。当它们被认为是一种本质上非经验的事物或实体，并且这些事物或实体构成了实在的客观结构，物化的过程就发生了；四是经验失忆症。当我们沉迷于悄然替代、具体性误置谬误、结构不变量的物化，以至经验彻底淡出我们的视野时，经验失忆症就会发生。

15、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的思想可以概括如下：物质只是可知的数学形式的容器，而数学是实在的无形骨架；时间是一个没有变化或流逝的领域，是一个运动着的欺骗性图像；自然完全是对更高和完美的可知秩序的模仿，是一个完全可以从外部的神圣观点来把握的系统。

16、经典力学和有神论在早期出现的这种联系不应被我们忽略。即使在科学放弃了上帝的概念之后，上帝的概念仍会在无意识中通过强调客观主义本体论来塑造盲点，亦即从上帝的外部视角客观地把握世界。

17、牛顿力学和引力的世界观存在三条裂缝：第一，快速运动需要狭义相对论的修正；第二，强引力需要广义相对论的修正；第三，分子、原子和亚原子维度的物体需要基于量子物理学规则的非传统力学。

18、时光的绵延、流逝、流动，这些都是我们经验世界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没有它们，科学就无从谈起。任何试图将时间流动归因于主观幻觉的科学，都会诱发经验失忆症，并割除科学赖以生存的基础。

19、自主性和能动性意味着意义构建。有机体是有意义的存在，它们创造出一个个相关联的世界，它们通过自身的行动和生存关联物构建环境并与环境互动。生命体将环境划分为对其带来积极或消极价值的事物，或是中立的甚至完全无意义的事物。用瓦雷拉的话来说，生命就是意义构建。

20、我们必须把自己作为科学创造者，这一事实值得被重新铭刻在科学的叙事中。科学取决于我们如何经验世界。我们没有办法把自身从故事中抽离出来，从上帝的角度来叙述科学。遗忘这一事实意味着屈服于盲点，也意味着在科学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迷失在科学塑造社会的所有重要的方式之中。

21、科学和社会领域的最佳实践包括如何向公众讲述科学的故事。毫无疑问，这个故事关涉人类深邃的想象力以及我们战胜无知和偏见的能力。

22、盲点作为一种嵌入科学大厦的世界观，指的是将数学抽象提升为真正实在并由此贬低直接经验的世界的形而上学。也就是说，一向被视为揭示世界本质工具的科学，有时在它揭示世界本质的同时，也遮蔽了某些“更为本质”的东西，即人类的直接经验。

23、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一直依靠科学来告诉我们有关世界的真相，却往往忽视作为科学概念基础的人的直觉和经验。这种科学和经验的脱节就是本书作者所说的盲点。

24、科学知识是一种自我修正的叙事，它由世界和我们对世界的体验共同演变而成。呼吁建立一种革命性的科学世界观，在这种世界观中，科学将人类的生活经验视为我们追求客观真理过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对其视而不见。

25、《何为科学》一书的意义在于在人们平视科学，明白无论怎么枝繁叶茂的科学理论都拥有扎根在人类直接经验中的根系，人类才是科学的创造者，科学并非绝对真理，科学家也并非不容置疑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