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的删节版发表于《财经》杂志,2026年4月11日,转载请注明出处。
迄今为止,美以伊冲突爆发已经一月有余。尽管冲突演进依然具有高度不确定性,但冲突持续时间已经超出美国政府与金融市场此前预期,并且正可能呈现长期化、“泥泞化”的趋势。本次美以伊冲突在战争目的、战争成本与掣肘因素方面呈现出多重不对称性。美以伊冲突将会强化全球经济的滞胀格局,并对各种金融资产价格造成持久影响。全球金融市场的动荡程度有望进一步上升,甚至不排除爆发新一轮金融海啸的可能性。
一、美以伊冲突的背景与进展
自2月28日美以联军对伊朗发动战争以来,冲突呈现出长期化、分散化与技术化的特征。美国的核心战略目标历经了三次调整:从最初推翻伊朗伊斯兰政权,到强制伊朗放弃核与弹道导弹研发能力,再到当前聚焦于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安全与通行自由。这一演变折射出美国在战损持续累积下的战略收缩,以及伊朗非对称作战能力所带来的现实制约。
截至4月1日,美军虽已对伊朗境内超过12,300个目标实施广泛打击,涵盖军事设施、能源基础设施、战略性制造业及民用目标,但其自身武器装备消耗损毁情况较为严重。作为回应,伊朗对以色列及美国海湾盟友的对应目标进行打击,并扩展至美国金融机构和顶尖科技企业。整体战局在多域、多点、多主体的复合对抗中持续升温。鉴于美以战略目标难以靠空袭实现,美国已陷入“打不赢、走不了、谈不拢”的战略困境。因此,美国一方面继续“以打促变、以谈诱降”,另一方面加紧向中东部署用于对伊朗地面进攻的作战力量,试图打破战争僵局。目前,双方虽达成了为期两周的技术性停火,但由于立场分歧严重、难以调和,实现最终停战仍面临巨大挑战,不排除美国在完成备战之后,重新打破停火局面的可能。
二、美以伊冲突未来演变推演
(一)情形一:双方继续空袭(美国放弃地面进攻),2月28日-5月28日前
预计在后续遭受打击后,伊朗将对位于海湾各国的剩余16家美国科技巨头和美国高校在海湾地区的分校进行反击,并逐步将打击对象进一步拓展至民生、基础设施、高价值经济目标等领域。
根据《战争权力法》,特朗普绕开国会授权开展军事行动的法定期限为60天,总统有额外30天的宽限期,理论上在未获得国会授权的情况下美国必须在4月28日前撤军,但实际可延长至5月28日前撤军。
鉴于双方消耗战损情况,除情况发生巨大变化(如美以使用非常规武器、交战一方出现重大平民伤亡、美国成功扶植反对派武装),否则后续空袭频率会有所下降,不会有更多国家被卷入。
(二)情形二:美国发起地面进攻,4月底前-5月28日前(无授权)/后(有授权或以对盟友支援性任务为由)
截至2026年4月初,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总兵力已高达近6万人。具体部署情况如下:第82空降师第1旅级战斗队部署于科威特;第10山地师第4步兵旅级战斗队部署于伊拉克库尔德人自治区;“的黎波里”号两栖戒备群及其所属第31远征作战单位,以及“巴丹”号两栖戒备群及其所属第26两栖戒备单位,已抵达阿曼湾海域;第3机械化步兵师、“拳师”号两栖戒备群及其所属第11远征作战单位和陆军国民警卫队第142野战炮兵旅,正向美国中央司令部责任区机动,预计两至三周内完成兵力集结。
美军可能从以下4个方向发起地面攻势:一是在海空力量支援下,海上远征单位与空降部队联合攻占伊朗南部的恰巴哈尔港,向纵深发展,并伺机扶植俾路支人势力对抗伊朗中央政府;二是在海空力量支援及海湾国家协助下,海上远征单位与特种部队强攻伊朗堡垒化的霍尔木兹海峡,夺占大通布岛、小通布岛或阿巴斯港等关键要地;三是在远程火力打击支持下,空降部队与特种部队袭占哈尔克岛,扼住伊朗能源外输的咽喉;四是以机械化步兵与山地作战部队为主力,越过两伊边境,进攻伊朗胡齐斯坦省。目前,伊朗地面力量已在两伊、伊土边界地区重点设防、高度戒备,并在霍尔木兹海峡方向经年累月实施堡垒化经营。综合分析,美军主攻目标可能为夺占恰巴哈尔港与哈尔克岛。
伊朗则可能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反制:
一是在霍尔木兹海峡方向,伊朗具备较强的区域拒止与反介入能力,并长期摸索出一套针对美国的海上非对称作战体系。可以推测,一旦伊朗判断美军有登陆行动,其可能正式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对进入海峡的船只(包括军舰、货船、油船,无论其装载军用装备还是民用物资)发起无差别攻击,以此缓解战时军事决策压力,并阻止外部武器经海上通道输入伊朗本土被用于扶植反对派武装,也可以战事避免误伤友好国家船只。
二是在红海方向,若美军发起地面进攻,胡塞武装可能封锁曼德海峡,攻击红海和亚丁湾海域的美国舰船。若沙特与阿联酋参战,也可能成为胡塞武装的打击目标。
三是在以色列方向,若美军发起地面进攻,黎巴嫩真主党将加大对伊朗的作战配合力度,对以色列北部发动进攻;与此同时,胡塞武装也可能对以色列本土实施打击,从而在多条战线牵制以色列与美国。
四是在域外军事支援方面,开战以来,俄罗斯持续向伊朗提供情报、武器弹药及人道主义物资支持。同时,车臣方面已宣布,一旦美国发起地面进攻,将派兵赴伊朗参战。虽然伊朗暂不急需外部力量直接介入支援,但若冲突演变为长期消耗战,俄罗斯与朝鲜有可能公开、直接向伊朗提供武器弹药支持,巴基斯坦也可能军事支持伊朗。
此外,需关注土耳其的潜在介入风险。当前,伊朗、以色列与土耳其被普遍视为中东地区三大军事强国。以伊长期相互消耗对土耳其有利,一旦伊朗被严重削弱甚至击垮,以色列的战略矛头势必转而指向土耳其。因此,若伊朗在战争中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不排除土耳其基于地缘安全与战略平衡考量,以某种形式介入战事。
根据笔者对地面进攻的情景推演,主要有如下两种可能情景,每种情景又分别有两种可能性。
情景一是美军在主要及次要方向上取得进展(如攻占关键岛屿、港口和城镇)。特朗普政府或高调宣扬战果,并以此要挟伊朗接受停战谈判。然而,伊朗预计将拒绝要挟,持续采取强硬反击策略,对美军地面人员与装备造成重大杀伤,并将冲突蔓延至红海及以色列方向。一种可能性是以美军前线士兵生命为要挟,迫使国会授权继续向中东增兵,或者以仅参与对地区盟友的支援性任务而非战斗行动为由继续军事打击,那么在90天期限到期后,战争还可能延续数月甚至数年。同时,胡塞武装、真主党、俄罗斯、朝鲜、巴基斯坦会加大军事介入,若伊朗在战争中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不排除土耳其介入战事。另一种可能性是在无法获得国会战争授权的情况下,美国在5月底前被迫撤出已攻占的伊朗领土,单方面宣布胜利并结束本轮冲突,无额外卷入冲突国家。
情景二是美军地面进攻受挫。第一种可能性与情景一相同。第二种可能性是承受军事失败带来的政治代价,单方面宣布胜利并在5月底前结束军事冲突,无额外卷入冲突国家。
三、美以伊冲突对全球经济金融的影响展望
截至2026年4月上旬,本轮美以伊冲突的持续时间已经显著超过美国政府以及市场预期。如前所述,下一步冲突很可能仍将持续,且在特定情形下甚至可能变得旷日持久。美以伊冲突之所以持续时间超出预期,在笔者看来,是因为冲突存在如下三方面不对称性:一是战争目的的不对称性。从特朗普政府来看,挑起战争的目的在于遏制伊朗的核计划,在中东获得实利以及助力中期选举。从以色列政府来看,挑起战争的目的在于彻底摧毁伊朗的军事力量,强化以色列在中东的霸权地位。从伊朗政府来看,坚决应战的目的在于捍卫伊朗的国家主权与区域领袖地位。换言之,从坚决性来看,伊朗政府应战的坚决性要显著强于美国作战的坚决性;二是战争成本的不对称性。尽管从经济与军事实力来看,伊朗明显不如美国甚至以色列。但从迄今为止的空战来看,伊朗导弹与无人机的成本要远低于后者防御性导弹体系的成本,前者甚至不如后者的十分之一,这就给伊朗继续作战提供了一定的非对称优势;三是掣肘因素的不对称性。例如,美国政府的掣肘因素包括财政赤字与政府债务高企、国内股市处于历史性高点且面临调整压力、国内收入分配存在严重失衡等。伊朗政府的掣肘因素包括国内经济金融体系对战争成本的持续融资能力、国内各主要派别能否持续保持团结等。欧洲主要国家的掣肘因素主要是俄乌冲突仍在持续。
从全球经济角度来看,美以伊冲突的爆发与持续将会加剧全球滞胀压力。事实上,从2022年起,全球经济增长格局就从“长期性停滞”格局转变为滞胀格局。前者的特征是所谓“三低一高”(低增长、低通胀、低利率、高政府债务),后者的特征是所谓“三高一低”(低增长、较高通胀、较高利率、高政府债务)。不难看出,两者区别的关键在于通胀的差异,而通胀的差异决定了两者利率的差异。之所以从2022年起全球通胀显著上升,从供给层面而言,是新冠疫情与俄乌冲突爆发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扰动所致,从需求层面而言,是疫情后各国实施了史无前例的宽松宏观政策,推动居民消费需求上升所致。最近两三年来,全球通货膨胀率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回落。然而,本轮美以伊冲突爆发及其推动的全球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意味着全球经济在继新冠疫情与俄乌冲突之后,再度面临显著的供给侧冲击。供给侧冲击意味着总供给曲线向左移动,在总需求曲线不变的情况下,这会导致增长率下降、通胀率上升,从而进一步加剧全球经济面临的滞胀格局。由于当前全球经济对石油的依赖程度与上世纪70年代相比已经显著下降,因此,本轮通货膨胀的程度要明显低于1970年代,可能与1990年代上半期相仿。
自爆发以来,美以伊冲突已经对全球金融市场产生了显著冲击,预计随着冲突的持续,全球金融市场的动荡程度有望进一步上升,甚至不排除爆发新一轮金融海啸的可能性。
首先,美以伊冲突已经推动全球原油与天然气价格显著上涨。自冲突爆发至4月上旬,全球原油价格已经从每桶60美元左右上涨至每桶110美元左右,涨幅超过80%。天然气价格的上涨幅度与此相似。目前全球投资者初步形成的共识是,其一,即使冲突在短期内能够结束,全球原油价格也将在较长时间内处于每桶90-100美元的中枢水平上;其二,如果冲突继续持续下去,全球原油价格可能冲破每桶120-130美元。更为重要的是,油气价格上涨将会推动其中下游众多商品价格上涨,例如电力、化工、农药、食品等。农药与食品价格上涨将会给全球新兴市场与发展中国家造成巨大压力,甚至引发人道主义危机。
其次,美以伊冲突将会加剧全球股市的波动性,可能导致高估值的美国股市进入熊市。自冲突爆发以来,全球主要股市均出现不同程度回调。由于美国股市迄今为止仍处于历史性高位,尤其是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高科技股票估值高企。在美以伊冲突爆发前,部分分析师本就认为今年美股存在较大调整压力。美以伊冲突爆发则加剧了美股显著回调的可能性,一是冲突将会导致美国通胀率上升,中断美联储降息进程,甚至可能导致美联储重新加息;二是冲突将会导致全球投资者风险情绪下降、避险情绪上升;三是冲突可能导致电价快速上升,这会从根本上制约人工智能产业的短期发展。目前来看,不排除今年美国主要股市指数下跌超过20%,甚至陷入更深幅调整的可能性。
再次,美以伊冲突的持续可能导致美国的财政赤字与政府债务变得更难持续。自冲突爆发以来,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由4.0%左右上升至4.3%以上,上升了30多个基点。在正常情况下,地缘政治冲突爆发将会导致全球投资者增持美国国债,后者被认为是全球最重要的安全资产,从而推动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下降。当前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不降反升的事实,说明全球投资者目前对美国国债作为安全资产的地位表示怀疑,降低了持有后者的动机。如果美国国债的安全资产地位继续下降,且美国国内通货膨胀率显著上升,那么不排除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继续攀升、甚至突破4.5%的前期高点的可能性。考虑到目前美国联邦债务占名义GDP的比率已经超过120%,长期国债利率的上升将意味着未来美国政府还本付息压力的显著攀升。此外,美以伊冲突的爆发本来就意味着美国政府当前财政赤字将会明显扩大。综上所述,美以伊冲突可能加剧美国财政赤字与政府债务的不可持续性,甚至可能引爆相关危机。
最后,随着美以伊冲突的持续,黄金价格可能转跌为升。自美以伊冲突爆发至今,全球黄金价格先是从每盎司5400美元左右下跌至4400美元左右,目前回升至4600美元左右。在冲突爆发后黄金价格之所以不涨反跌,主要原因是24、25年以来黄金价格涨幅巨大,已经透支了投资者对未来不确定性加剧的预期。再加上在黄金市场上,黄金ETF的规模与影响力日益上升,而黄金ETF的表现更像是投机者而非长期投资者。不过,如果美以伊冲突的持续时间再次超过市场预期,且美国国债不再是国际投资者值得信任的安全资产,那么随着投资者避险情绪的再度加强,黄金的不可替代性可能会导致其价格重新上升。不过,即使总体趋势上会上升,未来黄金价格的波动性也将持续处于较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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