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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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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有时候午夜梦回,时常会梦见故乡的老屋。
我的故乡在四川省南部县,老屋的地址是三元街93号(后来改为105号)。老屋的平面图是一个很狭长的长方形。面宽仅一个门脸加一条走廊,但深度达到七间房(详见文中所附手绘图)。老屋的南门开在三元街上,北门走两步就是牛巷子与东风路的交界口。位置相当便利,尤其离县城的老汽车站很近。

老屋的来源,据说是我外公在上世纪60年代买的一块地皮,在上面盖了一溜平房。在84、85年,我家把老屋北边的四间平房拆了,盖了三楼一顶的楼房。由此就形成了南面三间平房,北面三层楼房(每层四个房间)的格局。从1985年入住新居到1999年拆迁离开,我们一大家人就住在这所老屋里。
我们家是典型的母系氏族社会。外婆是主心骨,祖祖(曾外祖母)是老祖宗。外婆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三层楼房是这样分配的,大姨家二楼两间房,三楼与一楼各一间房,分别由我表哥与大表弟居住。我家(我妈排行第二)三楼三间房,一楼一间房,由我居住。排行第三的舅舅二楼两间房,一楼两间房,外公外婆和舅舅家一起住。四姨当时住在四姨父丝厂分的公房里,待字闺中的小姨住一间平房,祖祖住一间平房,临近三元街的门面房出租。
我这一辈共有六个兄弟姐妹。按年龄排行分别为表哥、我、大表弟、二表弟、表妹与三表弟。虽然我们大多是独生子女,但由于住在一起,反而比大多数家庭都更热闹。
老屋北面是物资局宿舍,一方面它地基很高,另一方面它是五层楼,而且是每层十多户的筒子楼。这座楼的阳台与我们老屋的二三层阳台以及顶层平台相距很近,彼此间一览无余。我表哥住在三楼,对面三楼住的则是和他同班的美女同学。由于害羞,表哥基本上不在三楼阳台与顶层平台活动。我们相互打闹着玩的时候,总是奋力往顶层平台跑,一跑上去就大叫表哥女同学的芳名,这是表哥的追击就会立即停止,讪讪然下楼去也。
与物资局宿舍紧挨着,并不都是坏事。记得很多次我爸要在三楼教训我的时候,物资局宿舍楼上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通常会有好心人扯着嗓子大喊,吴老太婆,你的孙子被打了!如果幸运的话,不多时,怒气冲冲的外婆就会从一楼循声而至,我的父亲就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当然如果更幸运的话,我的小脚祖祖就会从一楼颤颤巍巍地爬上来,举着拐杖撵着我爸四处跑,哈哈。
老屋、物资局宿舍与隔壁邻居家之间,形成了一个二三十平米见方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颗碗口粗的泡桐树。这个小院子的土地没被硬化,仍是黄泥地面。正因为如此,这里就是我们儿时的乐土,好比鲁迅的百草园。记得多少次在这里玩泥巴,将泥巴用水浸泡后,捏成坦克、汽车、轮船。我们在这里找蚂蚁窝,往里面灌水。时常能够在这里看到蜈蚣(自然敬而远之)、金龟子、屎壳郎、螳螂、蝴蝶、蜜蜂、蜻蜓。我与表弟们曾经捅过一个还未完全成形的小马蜂窝,有位表弟还不幸中招。院子里曾经有一个沙堆。我们在沙堆上挖一个陷阱,用塑料袋垫在里面,往里面拉一泡尿,再巧妙地把陷阱表面伪装好。之后就去招惹邻居家的小朋友,引诱他们来追我们。路过沙堆,我们纵身一跃,之后就有好戏看了。
在老屋楼房从一楼上二楼的楼梯下面,天然形成了一个楼梯间。平时里面会放蜂窝煤等杂物,但依然会留下足够藏人的空间。这里是我们经常捉迷藏的容身之地。记得有一次,我与大表弟想出去玩,当时年幼的二表弟非得跟我们去,但我们不想带上这条尾巴。计上心来,我们开始捉迷藏。第一轮,我们故意让二表弟很轻松地找到我们。第二轮,瞅着二表弟躲进了楼梯间,我与大表弟就出门扬长而去。等我们玩了半天回家后,发现外婆铁青着脸,拿着棍棒在一楼灶屋里等着我们。原来,二表弟很得意地在黑暗的楼梯间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出来发现我们没了,于是放声大哭。二表弟是舅舅的儿子,我们戏称他是外婆的“正孙子”,而我们其他人是外婆的“歪孙子”。这次,外婆来为正孙子撑腰了,我们被她老人家追得满屋乱跑。现在每当我们酒后回忆峥嵘岁月的时候,已经是银行行长的二表弟依然会被我们拿来开涮。
老屋楼顶的平台是我们儿时的另一乐园。我爸是一个勤劳的人。每年会在平台上种点东西。记得有几年是丝瓜,丰收之时,满天台都是丝瓜,吃得我们很长时间对丝瓜过敏。有几年则是葡萄,但由于葡萄品种不好,很酸,经常无人问津。我家与大姨家还各自在天台一角搭了个鸡棚。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一大快乐,就是每天早上去鸡棚中捡热乎乎的鸡蛋。后来没养鸡了,家里把鸡棚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拆除。我就带着小朋友们,拿上各种武器,把鸡棚当着堡垒,玩攻防打仗的游戏。现在想来印象最深的,是每当炎热的夏季,酷暑难耐,我们会先在天台上泼几盆水,之后搭上凉板床,一大家人躺在上面乘凉。天气好的话,能够看见满天繁星,甚至流星雨。这个时候,鬼故事自然是最受欢迎的节目。
说到夏天,其实我们老屋自带避暑胜地,这就是老屋一层我和大表弟居住的两个房间。这两个房间由于邻居家房子的遮挡,几乎没有多少光线,进屋就得开灯。但正因为如此,两个房间具有冬暖夏凉的特效。不是很热的话,基本不用开空调。在三伏天,没有空调的三楼晚上基本上不能待,大家就把板床转移到这两个房间,一堆人睡在里面乘凉。有几年时间,我睡在三楼的书房里。但随着年岁见长,我日益感觉与父母住在同一楼层不太方便,便主动要求搬到一楼。正是在这个小黑屋里,我以做作业为伪装,看完了整套的金庸以及大多数古龙、梁羽生的小说。
老屋南门外的三元街当时虽然不宽,但也是城南的交通要道。根据父母回忆,儿时发生的一件最惊险的事情,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穿着一身新衣服的我要去马路对面找一位美女小姐姐显摆。在横穿马路的过程中,被一辆路过的拖拉机撞到。虽然当时拖拉机已经明显减速,但还是从我身上驶过。话说当时街道两侧一片死寂,司机当场懵圈。打破沉寂的,是拖拉机下的我骂骂咧咧地嚷了一句。原来我足够幸运,刚好躺在两个轮子之间。据说司机一咧嘴,憨笑着说:“骂得好!”
一大家人居住在一起,最热闹的就是逢年过节的大聚餐。这个时候,几十口人挤在一楼外婆家的饭厅里,至少得摆两三桌。听我妈回忆,当时聚餐,一次要买五只鸡、五只鸭、猪肉若干。最恐怖的是,当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都是吃长饭的时候,饭量惊人。菜一上桌,如果动作不够快的话,没夹两筷子就光盘了。当时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外婆炒的回锅肉。记得有一年我爸在郊外钓了一条十多斤的大鱼,大家聚在一起,基本上一顿就干完了。我外公是南部县酒厂(曾出产塔山大曲)的酿酒老法师,退休后去私人酒厂帮老板酿酒。因此,我们家喝的都是外公酿造的正宗高粱酒,六十度以上。家里的标准杯是一杯六钱的青瓷大杯。当时我外公、大姨夫、我爸、舅舅、四姨夫、小姨夫都能喝酒,我祖祖、外婆也都会喝上一点,每次聚餐时,劝酒划拳声不绝,热闹异常。一旦有人喝醉,我外婆就会跳出来把男人们修理一顿。盛夏聚餐时,几台电风扇的火力根本不够,家里无论老幼,男士们都赤膊上阵,甚是壮观。
唯一遗憾的是,那时我们这一辈年轻人还不会喝酒,只是埋头干饭。不过不出意外的是,等成年后,我们这六个表兄弟姐妹的酒量都还不赖,看来果然是酿酒世家出身的啊。
儿时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每到七月十五中元节来临之际,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外公会拿出保存的木板刻印,刷上墨汁,盖在纸上印制纸钱,小朋友们把纸钱裁下来,按数量数好,大人们会给每堆纸钱包上封皮。外公带着我们在封皮上用竖排字写下每位过世长辈的名讳(外公用毛笔,我们用钢笔)。最后的高潮,是在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外婆会带着我们来到附近的田野里,找个稻田边空旷的地方,点上一炷香,摆上几盘菜,给祖先们斟上两杯好酒,之后把这些纸钱给烧掉。为了让纸钱烧得更透一些,下面还得加上几根木头,同时点上刨木花来引火。虽然是件肃穆的事情,但在童年的我们看来却非常愉快。烧完纸钱后,外婆会赶着我们回家,说七月半小朋友不能待在野外。我们将信将疑,心怀恐惧地往回走,同时会不甘心地抓几只蝗虫、或者捞几条小鱼小虾。
1999年,县城开始大规模拆迁,我们的老屋也未能幸免。几家人各自到新家居住,壮观的群居生活就此告一段落。事实上,从1995年表哥与我分别到西安与北京求学起,我们就逐渐远离大家庭生活了。不过,相聚的人总会再相聚。多年以后,我们吴家这个大家庭基本上搬到了成都。目前只有小姨家还待在南部,我在北京,表妹在广州,其他兄弟都汇聚在蓉城。逢年过节,家人们还会欢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每到这时,他们会与远方的我视频,不能到现场参加的我,自然会心怀惆怅。而每当我回成都探亲,与家人们簇拥着坐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会想起曾经的老屋,童年的记忆,悠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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