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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是四川省南部县第一小学。该校的前身是创办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南部县官办高等小学堂,民国时期更名为南隆镇第一中心国民学校(文庙小学),1950年代更名为南隆镇第一小学,1990年代末更名为南部县第一小学。1983年至1989年,我在这里度过了六年小学时光。

一小位于县城北街。我家住在城南三元街。每天上学,我会沿着三元街步行到南街,从南街下坡到狮子拐进正街,从正街进入当铺街,从当铺街至北街。三元街会路过我妈曾经工作的机械厂,南街上伫立着人民医院,狮子拐附近是南门桥和百货商场,正街上有新华书店,当铺街上则坐落着邮电局,沿途还有不少林林总总的店铺。小时候觉得这段路不短,步行要20多分钟。等长大后,才发现县城的地理尺度突然间收缩了。

关于上下学途中,迄今为止还能想起三件趣事。一是小学低年级时,出于安全考虑,放学后老师会送同学们回家。同一个方向的小朋友们在老师带领下,手牵手前行,流着鼻涕唱着儿歌,好似一群散兵游勇。等快到家时,小朋友就会和其他人挥手告别。

二是有段时间里,同学们流行滚铁环。我爸用单位的钢筋帮我焊结了一个大铁环,铁环上还有可发出声音的三个小铁片作为饰品。我喜出望外开始练习。一开始掌握不好技巧,滚不了几米,铁环就或失控或躺平。我索性上下学路上滚着铁环边走边练,没多久就熟能生巧,上坡下坎如履平地,还能做出一些花式动作。

三是到小学高年级时,我虽然在公共场合依然腼腆,但私下里已经成长为一名段子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与同学钟伟会一起上下学,在途中我会现编现讲故事,怎么出奇怎么讲,怎么引发兴趣怎么讲。我曾经讲过的一个长篇故事叫“防雨宝靴”,这其实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像雨靴的飞行器,可以穿越时空,有点类似于恐龙特急克塞号。我还讲过“后大闹天宫”的故事。当年我不满于孙悟空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因此编了一个悟空如何在菩提老祖支持下斗反天庭的故事。我还曾在一个笔记本上把这个热血激荡的故事写了下来,足有小半本之巨,可惜后来遗失。几十年后,身为宣传部长的钟伟和我喝酒时,还一起缅怀过这段光辉岁月。

一小的校园格局如下。进西大门后有一道照壁,照壁后则是一个三合院。靠照壁的西侧是一溜平房,这里是学校各部门办公室与教研室。南北两侧各是一栋楼房,北侧是低年级,南侧是高年级。合院的院子是小操场,平时全校开会就在这里。三合院东侧是东校门。东门外有十余级台阶,顺阶而下则是大操场。大操场上有几个篮球场,旁边还有乒乓球桌等健身设施。当年还未硬化前,大操场是黄土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没法使用。操场外则是一片广阔的菜地,菜地与操场之间隔有一道小水沟。

菜地里种着时令蔬菜。春天是油菜,秋天则是大白菜。每到春天油菜花开放时,在菜田里捉蝴蝶就是我们热衷的游戏。我们会找一根竹竿,在竹竿一侧装上一个圆环。用这个圆环去扫各种蜘蛛网,之后圆环上残留下的蛛丝就使其成为优质捕猎工具,用它来粘蝴蝶或蜻蜓可谓手到擒来。每到寒冬腊月时,我们会到大白菜上搜集成片的冰块。趁着同学不注意,将冰块塞进对方脖颈后的上衣内,马上就会听到杀猪般的惨叫声,之后同学就会追着你满操场跑,不追到你放倒你誓不罢休。

操场上小男生们热衷的游戏有如下几种。一是斗鸡。保持站立姿势,把一条腿盘放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两只手固定住,然后用这条横起来的腿去冲撞同样姿势的对方,谁两条腿先着地就算谁输。斗鸡既可以一对一,也可以多对多。既可以狭路相逢勇者胜,也可以用阴谋诡计智取。二是骑马打仗。两人一组,下面的人奔跑进退,上面的人撕扯闪避,两人通力合作,直到把对方拉下马背为止。三是逮猫儿。甲方将篮球架或电线杆视为基地,人在基地内是安全的。但甲方的人会在固定时间内跑出去放风,乙方则负责在甲方返回基地前将其拦截擒获。为营救外面的队友,甲方的人可以手拉着手组成人链,一边连着基地,另一边则游动着去捞回队友,有些类似于拯救大兵瑞恩。这些游戏既能锻炼身体,也能斗智斗勇。但不小心的话,摔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也是常事。

连接大小操场的台阶一侧,有一个又高又大的水泥滑梯。一面台阶上,三面滑梯下。然而,这个滑梯在投入使用后不久就丧失了建造者的预期功能,而沦为男孩们打仗的天堂。负责进攻的甲方必须从三面滑梯由下往上冲,而在滑梯顶部负责防守的乙方则要想方设法不让对方攻上来。譬如,乙方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从滑梯上滑下去,把企图爬上来的敌人冲下滑梯,这有点类似于二战时期日本的神风敢死队。尽管游戏参与者经常小伤不断,但大家依然乐此不疲。

小学时还有两种常玩游戏,煽烟盒与打玻。所谓煽烟盒,是指把香烟外盒折成三角形后放在地上,用手掌拍击烟盒旁的地面,能用掌风让烟盒翻个面,就算获胜。经常煽烟盒,会让手指尖破皮,结果是钻心的疼。为了收集烟盒,我们会用各种方式去讨要别人吸完的烟盒,记得当年常见的烟盒有大重九、大前门、双喜、红梅等。所谓玻(音译),是小朋友们用纸叠成的一个正方形。我们用自己的玻去打击别人放在地上的玻,能让对方的玻翻个面,就算获胜。

每周,全校师生要在小操场上举办升旗仪式与校会。每年六一儿童节则是小伙伴们最盼望的日子。这天会举行全校大会,表彰优秀学生。我小学时成绩还行,但性格腼腆,属于典型的I人,既不愿公开发言,也不愿当班干部,因此通常和“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等奖项无缘。记忆中曾经获得的最好奖品也仅是一个铁皮铅笔盒。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这些普娃的好心情,因为开会还会给小朋友们发好吃的,例如蛋糕、冰棍、汽水等。当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比我们高两届的美女大队长。她不仅是升旗仪式的常客,也是全校合唱的指挥。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眉目如画,估计是众多小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小学西侧平房有个出售零食的小卖部,西门外则有很多流动摊贩,售卖各种小吃:米花糖、钉钉糖、搅搅糖、麻糖、冰棍、汽水、九香虫、锅盔、油干等。摊贩们很会做生意,产品可以拆分到按几分钱出售。当年的我有点小钱也有点轴。一段时间内,我每天都会去小卖部买一块酥饼,如此持续一两个月。随后,我购买的食品可能变成麻花或者白糖卷儿。

但有时候,我这种很轴的吃零食模式也会被打破。在校园里,我偶尔会被两三个高年级男孩围住,或者被壁咚在墙根,让我交出钱来。小个且胆小的我只能乖乖就范,之后不得不吞着唾沫看其他同学吃零食。不过,小学时被欺负也仅限于用零线向小痞子们“进贡”,这种若隐若现的校园霸凌对我的影响总体有限。有一次,我头上被某同学打出个青包,回家后被我妈发现。我妈气势汹汹赶到学校,好好教育了这位同学一顿。四川妈妈的气势与风采,还是够对方喝上一壶的。

小学时最令人期待的活动莫过于春游和秋游。记得当时春秋游的目的地无非是火峰山、五面山、晓霞观、黄家坝等近郊,但小朋友们每次还是非常期待。春游前头天晚上,父母会带着我们去商店买各种好吃的东西。当晚上床前,心里默默祈祷,明天可千万别下雨啊。但即使下雨也不算太坏,大家会把买的东西带到教室里,彼此交换后快乐地吃掉,随后开始盼望日期调整后的春秋游的到来。大家手牵手集体走向明媚郊外的欢欣,迄今为止还心有所感。那时的我们,快乐是多么的简单直接啊,我们是多么地容易满足啊。

四五年级时,我们学校准备翻修大操场,要将其硬化。当时学校自身资源有限,因此就动员所有学生们去搜集碎瓦片、碎砖头、马赛克等建筑材料,数量多者有奖。记得那段时间内,我与同学们无论上下学还是玩耍时都个个绿眉绿眼,四处搜寻建筑材料。后来大家有些走火入魔,捡不到废旧材料,我们就动手来制造。有人从别人瓦房上揭下瓦片,再用石头砸碎交差,有人从各县属机构大楼的外立面上抠下马赛克上交。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学校操场的硬化,是以牺牲市容市貌为代价的。

到小学五六年级时,大家开始有了集体领地意识。记得学校南侧楼房是三层,每层三个教室,我们五一班、五二班、与五三班从西到东占据了三层。楼房两侧各有一组楼梯。每当下课时,我们五一班的几个调皮男生就会冲到西侧楼梯上方栏杆处,集体叉开双腿,不让五二班与五三班的同学从这侧楼梯上下,否则就会遭受“胯下之辱”。来而不往非礼也,五三班同学也占据了东侧楼梯,不让我方通过。不难想见,最倒霉的就算中间五二班的孩子了。楼梯是“准公共产品”,公共产品可能被武器化,使用楼梯需要付费。这也算为童年的我埋下了经济学的种子。

大操场的一侧是柳林河坝。小学五年级时,那里新种了一片树林。有一次,我与小朋友在树林里玩耍时,用小刀砍下一颗小树的树枝。我砍树的举动被看守树林的老头发现,于是被锁进老头用篾席搭建的小房间。小房间内仅有一张床、一个小桌与一个方凳,以及做饭的煤油炉。我的同伴则被老头叫去通知家长。后来,是在一小当音乐老师的舅妈把我领走的,还被罚了十元钱。回家后,自然少不了被我爸收拾一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后来我终于找到个机会,趁老头待在小房间里时,我轻轻关上了门,用锁在外面把门锁上,钥匙则被我扔到小树林的一角。听着老头在房间里的叫骂声,我快乐地扬长而去。

到今天,我小学毕业已经快四十年了。家里还保存着当年的黑白毕业照。我穿着一件廉价格子衬衫,小个子,大脑袋,站在倒数第二排,咧嘴坏笑。那时的我,身体瘦弱、不爱运动、不爱公开发言、不爱做学生干部,算是比较个色的。感谢小学班主任钱敏老师与谢淑芳老师对我的照顾与帮助。小升初时,我发挥得并不好。老师们并未因此有任何抱怨,而是鼓励我到中学后好好学习,未来能够走出小山城去看大千世界。眼下已经到了即将知天命的年纪,身在北京已经超过三十年的我,努力回想小学这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重新编织起那段曾经支离破碎的回忆,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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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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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金融研究室副主任、国际投资研究室主任;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师、Asset Managers私募股权基金经理与平安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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