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的秩序：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与人民币国际化》，缪延亮著，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版。

缪延亮博士是我的老朋友了，10多年前，当他从IMF转到国家外汇管理局任职时，我们就在某个研讨会上认识了。十余年来，延亮兄将学术、政策、市场融为一炉的研究，在学术界、政策制定界和市场上引发了广泛关注。他在2023年出版的著作《信心的博弈：现代中央银行与宏观经济》，在我看来是过去十年内关于中央银行与货币银行学最好的著作之一，此书也入选了我开给自己学生们的参考书目。近期，延亮出版了新书《货币的秩序：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与人民币国际化》。在还没看到书之前，在今年我与延亮共同参加的几次研讨会中，他已经初步讲述了本书的主要观点，令人激赏。这个国庆假期，我终于有时间仔细阅读此书，并根据延亮兄邀请，写下此篇书评。

《货币的秩序》一书分为三个部分。上篇给出了理解国际货币体系演变的分析框架。其中，第一章“国际货币体系的十个未解之谜”曾经是之前市场上广为传阅的知名研报。中篇透视美元体系的演进逻辑，分析了美元周期、美元之锚、美元霸权、美元陷阱等重要问题。下篇讨论了美元的潜在竞争对手，包括黄金、欧元与人民币。上篇提出分析框架，中篇梳理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下篇展望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的未来。

对我这样一个长期从事国际货币体系与人民币国际化的研究者而言，本书的如下特点让我非常欣赏：

第一，本书提出，纵观历史，国际货币体系的更迭往往呈现出“慢积累、快触发”的特征。这可能是全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一方面，受制度惯性与网络外部性影响，一旦新的国际货币体系形成，其演变过程将是相当缓慢的，潜在竞争对手要成功挑战现行国际储备货币，可谓耗时费力。另一方面，如果爆发了重要的战争、危机，或储备货币发行国“自毁长城”，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就可能显著提速。正如经济学家多恩布什所言：“在经济学中，事情的发生总是比你预想的更慢，但一旦发生，又比你想象的更快”。作者指出，中美国力的长期变迁为货币秩序的重构积蓄了动力，特朗普政府的若干政策（对等关税、对美联储施压、美元武器化）正成为关键的触发点。尽管之前日元与欧元对美元的挑战并未成功，但这次可能的确不一样了。

第二，本书对当前美元体系的特点有很多精炼的总结。首先，美元霸权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由于美元资产更为安全和保值，各国都希望积累外汇储备，这使得美国能以较低成本进行融资；二是美国可以发本币债；三是美国可以在非危机时期投资风险资产并获得更高的回报。在此基础上，本书又将美元霸权概括为日常的低利率融资、巨大的债务展期空间和危机时逆势增强的融资能力等三重特权。其次，美元义务也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预算软约束下的经常账户赤字；二是强劲的资本流入可能使美元汇率处于高位，对出口部门的国际竞争力构成压力，并进一步加剧经常账户赤字；三是在危机时期美国需要承诺不贬值，向其他国家进行财富转移，相对于保险赔付。再次，作者将当前美元体系面临的挑战概括为四个结构性矛盾：不平衡、不协调、不充分与美元武器化。不平衡是指美元一家独大与美国实体经济地位不相称。不协调是指美联储根据美国国内经济状况制定政策，美联储政策调整会与全球经济周期不匹配。不充分是指全球金融安全网发展不充分，这加剧了安全资产的稀缺。最后，作者提出了为何迄今为止美元地位依然稳固的四个解释：一是汇率钉住美元的美元区产出占比仍较大；二是离岸美元是最重要的融资货币；三是在岸美元是最重要的安全资产；四是没有其他货币能够替代美元的地位。

第三，本书将美元在与黄金脱钩之后仍能长期保持霸权地位的原因概括为“法理之锚”与“功能之锚”的双重支撑。法理之锚是指美国政府信用与央行独立性对美元币值的支撑，功能之锚则是全球最深、最广、最富流动性的美国金融市场对美元的全方位支撑，后者保证了美元在全球交易与融资网络中的核心地位。让人影响深刻的是作者的以下两句话：“当法理之锚动摇时，功能之锚凭借网络效应和交易惯性提供缓冲，为美元赢得宝贵的调整时间。“然而从根本上看，真正决定美元持续稳定的，仍是法理之锚，即美国经济基本面的相对强势与国家信用的重建能力。”美元的上述经验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重要启示，人民币国际化要行稳致远，一方面离不开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与中国社会的长期稳定，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成熟的、开放的、富有国际竞争力的金融市场。

第四，本书对黄金与欧元的未来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在作者看来，黄金充当一国储备货币的最主要问题不是天然的通货紧缩倾向（黄金仅支撑基础货币发行，而流动性供给主要依赖商业银行通过部分准备金制度创造的广义货币），而是金本位制使得一国必须把外部平衡的目标置于内部平衡之上，这是一副拴住了一国货币政策独立性的“金手铐”。对欧元而言，欧元区经济竞争力与活力的下降与欧洲政治困局相互交织相互强化。政治掣肘拖慢改革，改革迟滞压制创新，创新扩散缓慢又进一步削弱增长。越慢，就越落后；越落后，就越削弱欧元的长期价值。目前欧洲的改革大多是外部冲击倒逼下的局部制度修补，容易导致改革碎片化，长期持续性仍有待观察。

第五，本书对人民币国际化的历程与前景进行了深入梳理。作者梳理了人民币国际化的四大契机：美元信誉出现裂痕、中国制造优势扩大、全球经贸体系重构与数字货币生态兴起。在此背景下，作者提出了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五大策略：一是把握美元贬值窗口期，增加人民币汇率弹性；二是增加人民币安全资产供给，强化储备功能；三是立足中国制造贸易优势，深化人民币跨境结算计价功能；四是统筹在岸离岸人民币市场，发挥香港离岸金融中心作用；五是扩大数字资产供给，拓展央行数字人民币应用场景。尤其令笔者本人赞赏的，是作者在书中计价货币章节提出的中国策略：“增强生产者货币、削弱主导货币、成为媒介货币”。

笔者长期研究国际金融，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与人民币国际化也是我持续深耕的领域。我的很多观点与延亮兄在本书中的观点可谓不谋而合，包括但不限于：第一，我们对当前美元本位制的缺陷的刻画非常类似。我将当前货币体系的缺陷概括为广义特里芬两难、美国货币政策负面外溢与美元武器化。不难看出，广义特里芬两难就是书中所言的“不平衡”，货币政策负面外溢就是书中所言的“不协调”；第二，我们都认为，当前增强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弹性是当务之急。这既有利于让汇率波动更好地隔离外部冲击，也有利于人民币成长为有别于美元的独立锚，还有利于在当前外部贸易摩擦加剧的背景下赢得其他国家共识；第三，我们都认为，中国资本账户的全面开放是有若干前提条件的，尤其是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国内金融市场建设与宏观审慎管理体系；第四，我们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举措方面有很多共识。例如，我认为，当前中国央行应通过“新新三位一体”策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推进大宗商品交易与中国企业主导产业链的人民币计价结算；大力发展人民币的全球安全资产与融资货币角色；三管齐下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体系（CIPS+mBridge+中国互联网巨头）；第五，我们都曾建议，可以考虑在香港离岸市场发行人民币稳定币。

综上所述，《货币的秩序》一书正如三年前《信心的博弈》一样，体现了延亮兄深厚的学术功底、敏锐的市场直觉与扎实的政策研究素养，是一本很高质量的著作。尤其是在国际货币体系加速演变、人民币国际化明显提速的时间窗口，本书的问世可谓恰逢其时。我强烈推荐对国际货币体系与货币国际化感兴趣的各类读者，及时、深入地阅读本书，也预祝延亮兄未来能够产出更多重量级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