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

长沙这个城市可以沿湘江分为两部分，东岸是喧嚣红尘，西岸是超然出世。

芙蓉路和解放路是东区的十字架，撑起了整个东区的版图。长沙人对饮食的迷恋比起四川和重庆人来不遑多让。湘菜中对于辣椒的应用更是登峰造极，泡椒菜系更是其中的一绝。蓉泰的霸王肘子在我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单单是因为慕名而去却早已售空，求之而不能得。湘鄂情的泡椒鱼头和蟹汁豆腐也是汪洋恣肆，色香满溢。火宫殿的臭豆腐声名在外，可惜殿前的大鼎内的火焰是风舞红绸，斧凿的痕迹太重。

长沙的酒吧大多集中在解放西路一隅，气氛热烈而迷醉。较有特色的一家中每逢子夜，辄有一俊男出场大跳艳舞，且每每花样翻新，笔者去的那次，艳舞是以倩女幽魂的故事开场的，当然有聂小倩，一个腰肢柔软的美女，当然有那个呆头呆脑的书生，曾经为张国荣和梁朝伟演绎过的，现在则时而柔媚时而英武地在台上招摇，美丽有时候的确能够超越性别的局限，对于这样的表演，我见尤怜，何况女士？

长沙是个古城，处处溢满着历史。长沙的步行街唤作黄兴南路，这个英雄能够衬托出星城刚烈的一面，听长沙人讲长沙话，火花四溅，比起重庆人来不遑多让。这或许与身处火炉且大嚼辣椒有关。各地的步行街是相似的，各地的美女是不同的。站在各地的步行街上，就能够对各地美女的成色和风格作出大致不差的品评。湖南女子名声在外，但似乎湘西妹子托沈老之笔而更深入人心。

一过湘江，风格骤变，文化的厚重和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岳麓山巍然而立，其下湘江南去，山与江之间，夹着一块承载着几千年文化蕴藉的宝地。岳麓书院的名声实在太响，但赫曦台的典故未必尽人皆知。羡慕那些湖南大学和湖南师大的学生们，能够在午后的阳光下，坐在先贤们坐而论道的阑干或石台边悠然翻书。斯时，我站在古树的光影下，凝视古人的微言大义，再转头看看看书出神的学子，居然真切地体会到历史变迁的沧桑和文化不灭的传承。

沿岳麓山的小径攀援而上，处处可见辛亥革命时志士的墓碑，朽则朽矣，尚能发思古之幽情，更有墓碑已化着脚下的台阶，令路人小心翼翼，难以下脚。

登上山顶，看湘江北上，看东西两岸的勾连，看伟人怅寥廓的桔子洲头，感叹长沙兼得山之沉稳与水之灵动，上天给了这座城市美丽的外形，文化历史赋予她厚重的底蕴，只是希望太奢华的禀赋不会使得人们过分安逸，停滞不前。

—2004—

济南

和山东的缘分很深。大学期间，曾经沿济南—泰安—济南—青岛—烟台—蓬莱—长岛一线在齐鲁大地上畅游。我认为山东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西边的内陆，溢满传统、文化和历史，厚重而沉稳。另一部分是东面的胶东半岛，散布着神话、海景和舶来品，时尚而灵动。借用两个不恰当的比喻，山东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一是“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二是“笨拙而自由。”

关于山东的感怀一时不能述尽，我也将在今后时时谈及。现在言归正传，谈谈济南。济南在山东的定位非常尴尬，论文化底蕴不如曲阜，论历史渊源不如淄博，论区位优势不如青岛烟台，论居住环境不如威海，论风景名胜不如泰安。济南缘何能够成为山东首府？

第一次去济南，有些许失望。趵突泉和黑虎泉都不再喷涌，所见的仅仅是两汪凝滞的绿油油的死水。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大明湖本身没有让我失望，我还特意去探访了刘鄂笔下王晓玉说书之地，可惜当时大明湖上正在举行灯会，湖面上充斥了不少现代化的光电声色的庞然大物，一番与民同乐的做派。我略感失落，心中的大明湖，应该是寂寥、落寞的水域，是夕阳下才子佳人制造邂逅的地方。
 济南的生活气息很浓，和内陆很多省会城市相仿。山东话豪迈大气，鲁菜也菜如其人如其声，味重而浓郁，份量十足，让我的肠胃觉得温暖而充实。在山东是不能不饮酒的，酒酣耳热际，意气素霓生。山东的响马很出名，他们是我儿时的偶像，令我狂热而痴迷。

第二次去济南，在迷茫与困顿之际。忽然撞见偌大一个泉城广场伫立在城市中心，取代了记忆中熙熙攘攘人气弥漫的市井气息，广场边的小河中浆声灯影，河边散布着露天的酒吧和茶座，广场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趵突泉远远地就横陈在眼际，在广场的另一边。唯一欣喜之处在于，由于地下水位上升，泉水重新开始喷涌。

失落中我去了曾经徜徉过的舜井路，一条有着让人肃然的名字的老街，虽然夹在现代化的广场和现代化的步行街之间，但是它依然执着地保持着旧时的风情，尽管店铺里经营的商品已经旧貌换新颜。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阳光灿烂。我在泉城路上闲逛，欣喜地发现三联书店的招牌。书店门面不大，分为三层，我信手翻书，自得其乐，时不时地竖着耳朵听听身边老者的吟咏和评论。等到出门时，已近正午。在宽大的步行街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百上千只蜻蜓在空中盘旋、俯冲，自由地在空中恣意招摇，挥洒着斑斓的色彩。儿时之后，很少看见这些可爱的精灵，没想到有幸在此时此地览此胜景，怎能不让我感动莫名！

—2004—

呼市

蒙语里的呼和浩特，意思是“青色的城市”。有一段时间，喜欢听腾格尔的两首歌——“蒙古人”和“天堂”。刚开始觉得老腾的声音很奇怪，轻柔而深情，和我想象中的蒙古汉子的豪迈和粗犷颇有距离。后来越听越有味道，越听心里越感动。有一次在饭馆里看见几个男人酒醉后相拥在一起放声高唱蒙古人，真是可爱得紧。

可能是呼和浩特四个字太长，称呼起来不方便。来自草原的人都喜欢把它称为呼市，简短而亲切。

我到呼市，是十二月，竟没看到冰天雪地，天气干燥而阴冷。从所住的酒店顶层俯瞰四周，亲一色地四五层水泥盒子，齐刷刷平铺开去，是时夕阳余晖散尽，街上人烟稀少，了无生气，寂寥、清冷。而我所住的酒店，居然就在市中心。

鼓楼附近是呼市的金融中心，早已没有鼓楼的痕迹，取而代之地是一座在呼市很少见的立交桥。旁边倒是有一个将军衙门，可惜数次过而未入。值得一提的是其周围的几家饭馆。由于工作关系，我主要在这个地方打牙祭。到内蒙是不能不吃涮肉的，于是我心安理得地腐败了多次——恕我愚钝，怎么也没能吃出这里的羊肉和北京涮羊肉的区别来。另外有一家韩国人开的饭店，生意红火，石锅拌饭和狗肉火锅不错。再有一家就是贵阳花溪米粉，里面的花椒很有劲道。

站在呼市的街道上，一抬头便可看见北面阴山。山势巍峨，连绵不绝。阴山是呼市的屏障，隔开了西伯利亚的寒风，以及瀚海沙漠群的黄沙，使得这座城市能够保留着少许的绿色和温暖。

看到阴山，忽然想起大青山，那里是昭君冢之所在。想起这个在三峡边秭归香溪长大的美丽女子，由于不懂得人情世故而幽居深宫，后来以一己柔弱身躯来承载民族角力和纷争。从温润明丽的大江之滨，切换到苦寒阴冷的塞外大漠，心中的寂寞苦楚，单单一首“胡笳十八拍”又怎能倾诉衷肠？

呼市最大的百货大楼居然也叫百盛，我也自然在街头看到了肯德基和加州牛肉面。大学城附近的商场中摆满了盗版光碟，居然还有一家酒吧名叫兰桂坊。我还在呼市街头看见一个完全仿西式剧院的建筑，通体纯白很有气派，可惜与古城格格不入。听说是一家夜总会，不久前失火，正在重建。听说城里最近流行的娱乐是洗浴。

和我打交道的呼市人，都率直而热情，不推托，不煽情，敢于承担责任。当然，如果这种性格体现在酒场上，就足以令外省人招架不住了。

呼市的早上很冷，零下二十度左右，酒店下面有个小车在买煎饼果子，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认识不认识的人彼此实诚地打着招呼，烙饼的是个大妈，慈祥而爽朗，天生大嗓门。手里托着热气腾腾的煎饼，走在寒风肆虐的大街上，忽然又想起昭君来，北国虽冷，但人民单纯友善，等级观念模糊，如果有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单于，比起在汉宫里与皇帝虚与委蛇、与众多不幸的女人们争风吃醋，到大漠来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不亦快哉！

—2004—

南京

南京之于我的印象，首先是葱葱郁郁的绿色。南京的树真是好啊！从中华门到中山陵，一路都是高大、笔直、古朴和端庄的大树，教人油然而生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南京的很多条街道都被两旁大树的树荫所掩映，对于饱受夏日阳光肆虐的南京人民来说，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后来在南方周末上看到为了修路，南京市政府居然舍得砍掉一大批百年古树，这不是招人骂娘吗？好在这件事最终似乎不了了之，让我们衷心体会到政府在公共管理方面的进步。

南京之于我的第二印象，自然是那著名的秦淮河。明末清初，纸醉金迷的秦淮河，是一个多么让人思慕的地方呵。那些重情重义的青楼女子，和那些矢志反清复明的仁人志士们，上演了一幕幕悲情而生动的爱情故事。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我自然要去寻觅董晓宛、柳如是们的芳踪香迹。十里秦淮水仍旧是那么碧绿，里面似乎还挥洒不去杜十娘当初的愁怨。这汪绿水之中，曾经埋葬了多少青楼女子的血泪和人生，爱情与壮烈！夫子庙和秦淮河，书生和名妓，奇妙而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想必那些在寒窗油灯下苦读廿载的书生们，只有在遥想那些春风拂阑，香过留痕的美丽女子时，才能寻求到一丝慰藉和动力罢！

南京之于我的第三印象，是臭名昭著的10路小公共。这条公交路线的一端连接着南京火车站，自然是生意兴隆。但是如果你不慎坐上私人开的小公共的话，可能就会一路战战兢兢，后悔不迭，司机和售票员都异常生猛，秽语不绝于耳，巴士横冲直撞。后来从报纸上得知，如果在深夜坐这条小公共，甚至有色财皆空之虞。江南人士给予我们的印象从来是柔和温宛的，难道市场经济竟然会改变人性？难怪斯密在写作《国富论》之前先写了一本《道德情操论》，他就是要提醒世人，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也有眷顾不到的地方。

南京之于我的第四印象，是小吃和美食。我常常无奈地看着打扮入时容颜姣好身姿摇曳的南京妹妹，手里拿着几串黑乎乎的臭豆腐，边吃边走，招摇过市。我也曾一边努力地咀嚼着盐水鸭，一边和同事们讨论着其与北京烤鸭、湖南板鸭以及四川魔芋烧鸭的高下。当然，商家把当地特产的糕点冠之以“秦淮八艳”的名头，这真是把品牌意识和营销手段发挥到了极致啊。

最后，我不得不提到南京禄口机场。在我去过的城市中，南京机场离城区的距离最远，大车要花掉上百大洋。在南京逗留的几天里，我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在离开南京开赴机场的途中，求教于出租车司机。他说，当时市里某领导同志是安徽人，因此把机场修得离安徽更近。呵呵，一家之言，不可轻信。

—2004—

扬州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几年前，虽然我兜里只揣着一千多块钱，却还是在扬州玩得很尽兴。其中部分原因是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碰巧是扬州人。说到这个朋友，我不得不岔开正题多掰两句。这个哥们是典型的江南才子，长得眉清目秀，操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尽管据说在江南一带，本地人把江南和江北区分得非常清楚，江南人似乎有些瞧不起江北人（譬如徐州和高邮），而扬州恰好地处江北，但是在我们局外人看来，只要是属于地图上那一片的，都可以统称为江南——用句经济学上的术语来讲，这无非是局内人和局外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罢了。

 扬州话的典型特点是L和R不分。例如，我这个朋友经常对我说：“兄弟，咱们今晚去喝酒吃漏，好不？”我最熟悉的扬州话，是韦小宝同学那句经典的“辣块妈妈”，但是据这位朋友所说，金庸先生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扬州人一般不爱这样骂人。后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教我说了句据说非常地道的扬州话“乖乖弄里东，韭菜炒大葱”，要把这句话说到位的要点在于：一定要和自己的口腔肌肉过不去。

 作为地处“竹西佳处”的“淮左名都”，扬州是自古以来被吟咏最多的城市。这一点有书为证：前段时间我偶然在书店里看到了专门收集与扬州有关的诗词的册子，厚厚地四大本，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上千页的篇幅能够包容多少首律诗和绝句？当然，在这些浩如烟海的诗词中，小杜与扬州有着千丝万缕扯不开斩不断的联系。这哥们自称在扬州青楼里厮混了不少时日，并且“楚腰纤细掌中轻”！想必自是艳福不浅。况且他文采斐然，自然那些自视甚高爱慕才华的文学女青年也应该是趋之若骛，不绝于缕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这一场景不但化入到黄蓉这个文学女青年煮给洪七公的菜中去了，而且在无数文人的心中驻留不去，让他们产生了无数的绮思。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句诗无疑是迄今为止扬州最好的Logo。我私下里以为，这句诗的作者一定是在凉风有兴、秋月无边的夜晚，徘徊在瘦西湖边上咏就的。窃以为瘦西湖的精致和秀丽从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越了大名在外的杭州西湖。窃不说那红墙黄瓦的五亭桥，不说那清新雅致的小金山，单是那能够从一亭之内看见湖中两月辉映的去处，比起杭州的三潭映月来也不遑多让。

 倒是二十四桥令我感到隐隐的失望。很久以来，这座桥在我的心目中一直占据着很高的地位，因此当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拱形小石桥时，心中难免不惆怅失落。而且据当地人说，所谓二十四只不过指的是这座桥是由二十四块石板铺就，或者是由二十四级台阶组成罢了。这更是令我产生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还以为，在历史上的某一天，当真有二十四个绝代芳华的女子在桥上风云际会呢。原本是打算到这座桥上来感喟一下“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的，没想到却遭受了无情打击。

 扬州的园林也很有特点，与苏州园林相比各擅胜场。个园当是扬州园林中的代表，它借助奇特的构思和精细的布局，用植物和太湖石构造了春夏秋冬四种不同的景观，园林虽小，却包容了自然和天下。

 最后不得不谈一谈扬州的美食。如果我再一次去扬州，我会在早上去富春茶社点一杯龙井茶，两个三丁包，两个梅菜包，再来一碟水煮干丝。中午就在市中心的肯德基将就一下，无他，只因为这里是打望盛名在外的扬州美眉的最佳地点。晚上，我会找一家有着中式庭院的饭店，就着天井外的明月，以及窗外淡淡的花香，和朋友们品尝传说中的扬州三头宴——蟹粉狮子头、扒烧整猪头和清蒸鲢鱼头。真是其乐何及。

 能够在扬州生活，是中国文人们的梦想。要不，为什么风流天下闻的孟老夫子，还要急匆匆地告别另外一个好地方武汉，在烟花三月里顺江而下直奔扬州呢？

 —2004—